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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顺十三年,
高徯登基的第十三个年头。
这一年,他大刀阔斧,在外祖的支持下,废除九品中正制,改为科举入仕。同时造船出海,铺路搭桥,扶持商人对外进行贸易往来。
这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使得朝野震动,如果不是皇权集中,高徯手里有兵有粮,还有几大士族的支持,估计都压不住这些声音。
不说其他士族,就是天水姜氏内部也有意见。
废除九品中正制等同于侵犯他们的利益,动摇他们士族门阀的根基!
姜昀怎么能同意呢?
不仅同意,他还支持高徯!真是老糊涂了!
赵家只有赵言支持,赵咨反对,赵哲站中立。
倒是赵慎这一辈,基本上都和四叔站一块。
赵言在中书令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二三十年,是整个赵家地位最高的人,除了赵咨,没有人会和他反着来。
赵慎也不是小孩子了,已经是做祖父的年纪,哪里还看不出来当今陛下的决心?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如果不削弱士族门阀的势力,继续举荐入仕,长此以往,只会滋长士族的野心。
但凡让他们碰上一个软弱无能的君主,局势逆转,说不定就是由士族把控朝堂,皇帝成了傀儡的局面。
高徯发现,从曾祖到祖父,再到父亲,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他们一样,他只知道,时间不等人,他今年三十五岁,他必须要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这些事就连赵慎都能看出来,更别说姜昀了。
他压下了天水姜氏内部的所有声音,一句话,谁要是不满意,就和本家划清界限。
大家顿时没声儿了。
这些年,不论嫡系还是旁系,靠的都是姜昀这一脉。年纪大的已经开始安慰自己,姜昀做事肯定有他自己道理,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害家族的!
谢家有谢含章和谢延等人,为了家族长远考虑,他们也没有选择跟皇帝对着干。
科考的话,只要有才,照样可以入仕。
他们谢家子弟个个文韬武略,怕什么?
投桃报李,高徯给了谢氏女一个县令的位置,将她派到大魏最穷最破的一个县,那是一个谁都不愿意接受的烂摊子,人人避之不及,但那谢氏女愿意。
高徯承诺,只要她治理出色,便封她为侯。
与此同时,姜元羲借着这道口子,一只脚踏进权力中枢。
前任中书侍郎病故,高徯立马把姜元羲安排成“替补”。
有人反对?
这不是朝廷暂时缺人手嘛?
让齐国公世子替一段时间,干得不好就让她走人!
至于干得好不好……
到时候还不是高徯说了算?
姜元羲不是草包,就算是草包,还有顶头上司嫡亲伯父在呢,赵堰还能眼睁睁看着侄女儿犯错?
开玩笑!
对于姜元羲一个女郎踏入中书省,大臣们的反应可谓激烈无比。
事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高徯废除九品中正制,扶持商贾,已经算是违背祖宗留下的规矩了!如今再让女子为官,跟他们这群大男人一起同朝议事,像什么样子?!
言官就差指着高徯的鼻子骂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更有甚者,话里话外说到天水姜氏风水问题。
你姜昀自己生不出儿子,让女儿做少族长,这也就算了,毕竟那是你们自己家族的私事,碍不着我们什么。
但入朝为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先帝对你们姜家已经足够宽容!看在姜昀劳苦功高的份上,允许姜元羲袭爵。
这难道还不够?
人不能得寸进尺啊!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姜昀的伤疤,他直直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朝堂霎时死寂。
“阿翁!”姜元羲脸上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她快步冲到姜昀身边。
太医很快赶来。
邢如风一摸脉相,就感觉到了不对,但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听人说了朝堂争吵的事情,当下对高徯拱手道:“启禀陛下,姜令君一时急火攻心,伤了心脉,只怕……人不好了。”
方才叫嚣得最厉害的那几个大臣愣在原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钻到地砖缝里,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哪儿知道姜昀这么不经说啊……
姜元羲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面露心虚之色的人,心中杀意蓬勃。
这个仇,她记下了!
姜昀被紧急送回家,姜元羲母女俩寸步不离侍疾。
姜璨眼眶红红的,握着姜昀的手不放,直到姜昀醒来,她的泪水哗一下流了下来。
“曾大父!”
她生的实在太像姜璎。
让姜昀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外头响起通传声。
是太子高璀来了,说是奉高徯和姜珞的命令过来看望姜令君。
“曾大父,母亲,阿姐。”他一一唤道。
高璀今年八岁,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小时候不懂事,还为此委屈过一段时间,为什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喊阿娘呢?
姜元羲抹去眼角泪水,冲高璀点了点头,让女儿带儿子出去。
孩子们走后,她再也忍不住哽咽,肩膀一颤一颤的。
“阿翁……”
邢如风私下里跟他们说了。
从今年起,姜昀的身子骨便一直断断续续不大好,属于强弩之末。
就算没有今日朝堂上的事,他也撑不过今年。
姜昀不遗余力支持高徯改革,也有身体的原因。
他要给家族留一条后路。
“阿翁,阿娘走了,阿爹也走了,如今您也要离我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姜元羲握着祖父的手,泣不成声。
赵咎是永顺十年去世的。
那一年,姜璨九岁,高璀五岁。
随着孙女五官长开,越来越像姜璎,赵咎再也忍不住思念。他留了遗书,在姜璎忌日当天,服药自尽。
他不想活了。
早就不想活了。
姜璎死后的第一年,他整宿整宿睡不着,度日如年。
姜璎死后的第二年,他学会了麻痹自己,不去想就好了。
姜璎死后的第三年,他开始后悔,没有多留几件她生前穿过的衣服。他想她想得发疯,生不如死。
第十年。
他再也熬不下去。
女儿长大了,孙女也懂事了,岳父身体康健,每个人都很好。
除了他。
遗书最后写,他要去找姜璎。
他要问一问她,当初为什么那么狠心,将他留下。
她爱女儿,是不是多过他啊?
肯定是的。
姜元羲强忍着巨大哀痛,将父亲与母亲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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