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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
等帝国军团深入诺斯卡腹地,等漫长的补给线在暴风雪中绷到极限,等格拉夫的兵力因分兵扫荡而分散各地。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将他庞大但松散、习惯于各自为战的部落联军,整合成一支听从统一号令、具备基本战术纪律的军队。
他用了四个月零八天。
然后,他动了。
乌弗里克选择的集结地点,是诺斯卡冰原腹地一片被遗忘的、名为「铁砧原」的荒芜高地。这里没有定居点,没有物资储备,甚至没有像样的遮蔽物。但这片高地足够开阔,足以容纳数万军队;它四面都是平坦的冻土,没有可以设伏的峡谷或密林;它距离帝国军团分兵扫荡的几个区域,都在三到五天的急行军距离内。
这是公开的挑战。
乌弗里克派出他最快的信使—实际上是一名被俘后屈服、接受了混沌赐福以换取活命的帝国叛逃骑士——给格拉夫送去了一封简短到近乎轻蔑的战书:「白狼之子。你在我的土地上杀了半年,像一个偷了猎人猎物的雪狐。现在猎人回来了。铁砧原,带著你所有能战的士兵来。如果不敢来,就滚回你的石头城堡,把海岸线让出三十里,作为向我臣服的献礼。」
这封信用流利的米登兰语写成,字迹工整得像是一位帝国文官的日常汇报。叛逃骑士递交战书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体内混沌赐予的「力量」在格拉夫面前如同遇火的冰雪,每一秒都在消融。
格拉夫读完战书,面无表情地将其对折,放入怀中。
他没有当场处决那个叛逃者。他甚至让人给了他一碗热汤。
「回去告诉乌弗里克,」格拉夫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次例行巡逻,「一个周期后,铁砧原见。」
叛逃骑士走后,军帐内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论。
情报参谋将最新的态势图摊开在桌上,用颤抖的手指指著上面那些代表帝国军团的徽记。
「陛下!我军目前分布在四个主要方向,最近的援军——奥斯特马克的约根将军率领的八千步骑—距离铁砧原至少需要七天急行军!诺德领的海岸突击队还在更远的东北方向清剿残余,米登领的两个重步兵团正在轮换休整,火炮部队因为道路积雪严重,至少有一半的重炮无法按时运抵前线!」
他的手指移动到代表乌弗里克军队集结地的标记上,那里已经密集地插满了代表敌人的红色小旗。
「而乌弗里克!根据最新侦察,他集结的兵力已超过六万!其中至少有三千是他直属的破冰者」精锐那些怪物身上都有明显的混沌赐福痕迹,普通士兵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即便他分散了兵力去防御其他方向,即便他需要留下部分兵力守卫老巢,出现在铁砧原的敌军,保守估计也不会少于四万!」
情报参谋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陛下,我军目前能立即调动的兵力,不足四万!
且连续作战半年,早已人困马乏!铁砧原地形开阔,无险可守,敌军兵力优势至少一倍以上,且是以逸待劳!」
「这不是决战,这是送死!」一位米登领的老将军重重顿著战斧,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陛下!请允许我直言!我们已经在诺斯卡人身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战果,四十余部落覆灭,三万蛮子授首!这份功绩足以永载史册!现在应当见好就收,撤回海岸线依托工事防御,等待来年春天再战!」
「附议!」诺德领的指挥官立刻跟进,「陛下,我们的士兵需要休整,补给线已经绷到了极限,南方的补给虽然源源不断,但冰原上的运输损耗太大了!再这样深入下去,一旦战败,我们这三个月打下的所有战果都将付诸东流!」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撤军!」
帐内十几位高级将领,至少有三分之二或明或暗地表达了撤军的意愿。剩下的三分之大多是格拉夫从米登领带出来的嫡系—虽然没有开口附和要求撤军,但也没有出言反对。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格拉夫静静地坐在主位上,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冻结了万年的湖泊,没有一丝波澜。
他听著所有人的劝谏,看著那张密密麻麻的态势图,感受著帐内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虑与恐惧。
然后,他开口了。
只有一句话。
「再有敢言撤退者,以动摇军心之罪,力斩不赦。」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帐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没有人再敢说一个字。
格拉夫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没有看那些代表敌军势大的红色旗帜,也没有看那些代表援军遥远的蓝色徽记。他只是伸出手,用手指沿著一条几乎笔直的、完全没有考虑任何地形或敌情的路线,从帝国军主力当前所在的位置,划到了铁砧原。
「全军,轻装。」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抛弃所有辎重,只携带三日口粮、武器、以及必要的御寒装备。火炮全部留下,骑兵全部上马。步兵跟不上的,就地编入后卫,由你他指向刚才谏言最激烈的那位诺德领指挥官一率领,负责收容掉队者,并与后续援军保持联络。」
诺德领指挥官脸色煞白,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格拉夫划完那条线,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或恐惧、或茫然、或勉强保持镇静的面孔。
「尤里克从不奖励退缩者。」他说。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进了诺斯卡冰原永恒的寒风之中。
两天后。
格拉夫的急行军超出了所有人类生理极限的常识。
四万大军抛弃了几乎所有重装备,只携带轻便武器和少量干粮,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强行军。诺德领的雪橇犬被徵调来拖拽物资,米登领的战马轮流背负疲惫到几乎无法迈步的步兵,就连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白狼骑士,也下马步行,将坐骑让给濒临脱力的士兵。
没有人抱怨。
格拉夫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就像他摩下最普通的步兵一样,穿著镶钉皮靴,一步一步踏过冻硬的积雪。他的白狼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柄从不离身的巨剑「北风」斜背在身后,剑鞘上的冰霜与血渍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不需要说话。
他不需要回头。
他只需要走。
于是整个军团就跟著他走。
中途倒下了三千多人。他们有的是因为旧伤复发,有的是因为体力耗尽,有的只是单纯地在行军途中睡著了,然后再也没有醒来。后卫部队默默地将他们抬到路边,用积雪草草掩埋,插上一把断剑或一面残破的旗帜作为标记。没有哀悼,没有祈祷,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活下来的人继续走。
第三日凌晨,铁砧原的边缘已经遥遥在望。格拉夫下令全军就地休整四个小时,吃干粮,检查武器,睡觉。
四个小时后,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笼罩著铁砧原。
格拉夫独自一人,踩著没膝的积雪,爬上了原野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冻土丘。他站在丘顶,望著下方那片沉睡中的敌军营地。
六万诺斯卡大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六万沉醉于即将到手的胜利、认为胜券在握、于是纵情狂欢了整整两夜的诺斯卡大军。
乌弗里克的营地扎得并不散乱,甚至还用缴获的帝国军帐篷材料搭建了基本的警戒哨位和巡逻路线。但任何读过诺斯卡战争史的人都知道,诺斯卡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的纪律性如同北极圈短暂的夏季,来得快,去得更快。
当酋长宣布「软弱的敌人即将望风而逃,一个周期后我们将痛饮敌人的鲜血」之后,当女巫们端上用发酵海豹血和致幻蘑菇酿造的「胜利之酒」后,当战利品分配方案激起一阵又一阵贪婪的争吵后————没有人还能保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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