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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抓起那张还带着显影液酸味的感光纸,转头冲周卫国吼道:“车呢?去厂部大楼!现在!马上!”
周卫国被我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拽着我就往吉普车上冲。
深夜的厂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吉普车的轰鸣声像是在撕裂这层黑幕。
五分钟的路程,硬是被周卫国开出了方程式赛车的感觉。
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几天省里的工业厅在搞大比武,苏长青作为红星厂的一把手,这会儿应该还在整理明天的汇报材料。
“砰!”
我根本没敲门,肩膀顶开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和火药味闯了进去。
苏长青正戴着老花镜伏案疾书,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得手一抖,钢笔尖在文件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抬起头,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黑云。
“林钧!你这是造反吗?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
老爷子的咆哮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
若是换了平时,我高低得给他敬个礼赔个笑,但今天,我直接把那张湿漉漉的感光纸“啪”的一声拍在他的办公桌上,就在那份还没写完的汇报材料旁边。
“苏厂长,纪律先放一边。您先告诉我,上周二下午两点,您在哪?”
苏长青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懵了,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上周二?我在省城开工业布局调整会,整整开了三天。这事儿全厂都知道,你小子发什么疯?”
“那就对了。”我指着感光纸上那个虽然模糊但依旧辨识度极高的签名,“既然您在省城开会,那这张领料单上的字,是鬼替您签的?”
苏长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抓过那张纸,凑到台灯底下死死地盯着。
那上面的日期写得清清楚楚——1962年10月16日,也就是上周二。
而签名处,那个龙飞凤舞的“苏”字,无论是笔锋的走势,还是收笔时的那个习惯性的小回勾,都与他的亲笔签名一般无二。
“这……这不可能!”苏长青的手有些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是我的字,我认得出来。但我那天明明……”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便携式实验箱,那是平时我们要去现场取样用的。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凝重,“爸,借您的钢笔用一下。”
苏长青虽然一头雾水,但出于对女儿和我的信任,还是把那支派克钢笔递了过去。
我接过钢笔,没有写字,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用来擦拭镜头的滤纸,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一个墨点。
然后,我又指着那张感光纸上的签名影印件。
“厂长,您这支笔用的是厂里特供的‘碳素202’墨水,特点是干得快,防水性好。但在显微镜下,这种墨水的扩散边缘是呈锯齿状的。”我一边说,一边打开苏晚晴带来的实验箱,取出一台小型的电子天平——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稀罕货,只有精工实验室才配得起。
我当然不是要称重,我是要配比。
我迅速从箱子里取出一瓶无水乙醇和一瓶甘油,按照那个谍报齿轮里残留油墨的粘稠度,在表面皿上快速调制了一滴混合液。
“普通墨水在纸张上的渗透速度是每秒0.5毫米,如果是签字后半小时内,墨迹边缘会有明显的挥发晕染。”我用镊子夹起一小块刚做好的模拟样本,放在苏长青面前,“但您看这张拓印下来的单子,墨迹边缘太‘圆润’了。”
苏长青盯着那个黑点,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说人话。”
“有人在墨水里掺了甘油。”我冷冷地说道,“甘油这东西吸湿性极强,它能锁住水分,让墨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一种‘刚刚写上去’的湿润假象。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伪造手段,专门用来应付突击检查,让人误以为这是刚刚才签发的文件。”
苏长青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谁这么大胆子!敢模仿我的笔迹!”
“不仅仅是模仿。”我摇了摇头,从实验箱里掏出一把医用手术刀,又打开了一盏便携式紫外线灯。
紫幽幽的光线打在那张原本不起眼的领料单复印件上(虽然是拓印,但纹理细节被还原得很好)。
我指着签名下方那个不易察觉的厂办印鉴位置。
“如果是直接盖章,印泥里的朱砂成分会渗透进纸张纤维的深层。但是您看……”我把紫外线灯压低,光线斜切过去,“在字母‘Q’——也就是‘批准’这个词的起笔处,纸张纤维的荧光反应断层了。”
我屏住呼吸,手中的手术刀像是在给视网膜做手术一样,轻轻地挑起那层纸的一角。
虽然只是拓印件的模拟演示,但原理是一样的。
“这是‘揭页法’,也就是俗称的‘移花接木’。”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阴森,“他们没有伪造印章,因为那太容易露馅。他们是把您在废弃文件或者是其他无关紧要通知上的真实签名和印章,连同那层薄薄的纸皮,完整地揭了下来,然后用一种叫‘明胶’的透明粘合剂,贴到了这张领料单上。”
这种手艺,以前是琉璃厂那帮造假画的老神仙用来骗洋鬼子的,没想到现在被用在了军工厂的内部渗透上。
苏长青这回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物资流转记录簿,手指飞快地在那一行行枯燥的数据里划过。
“找到了!”
老厂长的声音都在颤抖,手指死死按在其中一行上。
“批次701-B,特种防腐涂料,三百公斤……接收单位……”苏长青读到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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