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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初歇,荒园寂寂。
应竹君立于阶前,素色襕衫被晨风拂动,身形清瘦如竹,却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度自她眉宇间透出。
炭盆中最后一页残稿化为灰烬,随风卷起,像是旧日尘封的秘密终于挣脱束缚,欲向苍天控诉。
柳元景的手在颤抖,枯槁的指节紧扣火箸,目光死死锁在那半展的黄绢上——双环月纹火漆印清晰可辨,正是先帝御用之物,非诏令重事不得启用。
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石相擦:“你……从何处得来?”
“陈哑在刑部大狱时,曾替您抄录过三份底档。”她轻声道,将黄绢缓缓收回袖中,动作从容,却不容置疑,“一份毁于火,一份落入七皇子府,还有一份,藏在了吴六家灶台夹层里。我昨夜取回。”
老人浑身一震,眼眶骤然泛红。
那是他最狼狈的一夜。
先帝驾崩前三日,盐引调度突现纰漏,户部奏报与内廷批红不符。
他身为起居注官,奉命记录口谕,亲眼听见先帝亲口下令:“江淮盐课暂押三月,待查实再放行。”可次日,内阁呈上的起居注却被改写为“准予即刻调拨”,并加盖玉玺。
他知道有人篡诏,但他不敢言。
那时他的妻儿已被软禁于宫外别院,一道旨意便可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只能低头,在史册上写下谎言,亲手抹去真相。
“我只是想活着……”他喃喃,老泪纵横,“我想看着孙儿长大……读书、科举、做官……堂堂正正做人……”
应竹君走近一步,声音低而清晰:“可若您今日继续沉默,将来您的孙儿翻开史书,看到‘应氏贪墨盐银,株连九族’的定论,他会信吗?他会以为,他的曾祖父也曾是帮凶之一。”
老人猛地抬头。
她望着他,目光如炬:“您烧掉的是纸,但烧不掉的是良知。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账,该由活着的人来算。”
良久,柳元景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堂后暗阁。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横梁,从一处隐蔽榫眼中取出一只铁盒。
盒面锈迹斑斑,锁扣早已断裂。
他捧着盒子走下,双手奉上。
“这是我当日逐字誊录的口谕全文,还有……刑部司务郎私下递来的原始批红副本。”他声音微弱,却坚定,“愿以余生赎罪。”
应竹君接过铁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中却燃起炽热火焰。
这才是盐案真正的起点。
不是账本,不是证词,而是帝王亲口所言、未经篡改的原始记录。
它足以推翻七皇子手中所有伪证,动摇其党羽根基,更能让天下人看清——那一场导致应氏满门覆灭的“贪腐案”,不过是权力清洗的遮羞布。
她合上盒盖,抬眸望向天际。
乌云正在散开,一线金光刺破云层,照在这座荒败庭院之上。
消息如风,一夜传遍京华。
翌日清晨,翰林院哗然。
有说柳元景已向都察院投书请罪自陈往事;有说太子少傅“应行之”密会旧臣,图谋翻案;更有传言称,那失踪多年的永宁年间原始政令或将重现人间。
七皇子府内,茶盏碎了一地。
“应行之!”他怒极反笑,指节敲击案几,声声如刀,“一个病秧子,也敢动我的根?”
幕僚低声进言:“柳元景年迈体衰,若突患急症……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七皇子冷笑:“那就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当夜,风雨再起。
两道黑影悄然翻入柳府后墙,衣袂无声,刀锋泛寒。
他们目标明确——书房密室,取命不留痕。
然而刚落地未稳,数道黑线自檐角出来,缠住脖颈手腕,猛地一拽!
两人尚未反应,已被重重摔入庭院陷阱,铁网轰然落下。
火把骤亮。
秦九章自暗处走出,玄衣猎猎,腰佩短刃。
他蹲身查看俘虏,一人已咬破牙中藏毒,七窍流血而亡;另一人胸口插着一枚银镖,气息微弱,瞳孔涣散。
“不动堂……”那人咳出血沫,嘶声低语,“……下令灭口……不可留活口……”
秦九章皱眉:“江湖上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应竹君站在廊下,听罢回报,神色骤冷。
不动堂。
母亲遗书中只提过一次——皇室秘设,直属先帝,专司清除“危及社稷稳定者”。
行动隐秘,无需圣旨,不受律法约束,连监察院都无权过问。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而现在,这把刀,冲着她来了。
她转身步入厅中,烛光映照下,眼神冷冽如霜。
“立刻转移柳元景。”她对秦九章下令,“国子监偏院,徐夫子亲自照看,外松内紧,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另外——”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却毫无温度,“放出风声:三日后,兰台阁讲经会,柳大人将亲述永宁旧政,详解先帝遗策。”
秦九章一怔:“您要公开?”
“不。”她摇头,“我要他们全都盯着兰台阁,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真相。”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讲经。
而是借这一纸传闻,诱敌出动,逼幕后之人亲手撕下伪装。
三日后,金殿之外百官云集。
兰台阁前旌旗列阵,文武齐聚,连久不出府的老太傅也扶杖而来。
人人都知,这一日或将改写朝局。
柳元景在护卫搀扶下颤巍巍登台,手握一卷黄帛,嘴唇微动,正欲开口诵读口谕原文——
忽然,殿外马蹄声狂乱炸响!
数队刑部衙役持械奔至,为首官员高举令牌,厉声喝令:
“奉刑部尚书令!此地涉嫌藏匿逆党文书,立即封锁现场,所有人等不得擅离!”
金殿之外,云压如墨,空气凝滞得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柳元景站在兰台阁高台之上,枯瘦的手掌紧握黄帛,指节泛白。
冷风掀动他灰白的鬓发,唇齿微颤,却仍一字一句地启唇:“永宁三年腊月十二,先帝口谕——”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炸响马蹄奔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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