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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林墨在家把铜壶那期的踩点笔记整理了一份。
七点开炉。开料。成型。锁口。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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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关键环节。每个环节需要什么机位丶什么景别丶什么收音方式——他一条条列出来。
铜壶跟肠粉丶修表都不一样。
前两期核心是「静」——石磨转动的静,齿轮咬合的静。
铜壶是「动」。是火丶是锤丶是铜片在高温下变红丶冷却丶再变红的循环。
节奏得起来。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
「这一期用锤声打节奏。前段慢,中段密,尾段回到单锤。」
写完,合上本子。
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下午三点的约。他打算两点半出门,两点五十到图书馆,留十分钟熟悉环境。
不早不晚。
——
十二点,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馄饨。
超市买的速冻款,加了一把青菜和几滴香油。
吃完他没有立刻收拾,坐在餐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在过下午的场景。
姓陈。四十上下或者五十出头的可能性都有。
来南城办事——但选择跟他见面的时间是「下高铁的第二天下午」,不是「当天晚上」或「离开前一天」。
这个时间节点说明——见他不是临时起意,是行程里排好的一项。
而且是「半小时就够」。
半小时。
不是聊天,是「交付」。
交付什么?
苏晴月说过——不要当场答应任何事。
林墨心里已经有了底线。
他洗了碗,回到卧室换衣服。
没有刻意打扮——白衬衫丶深灰色针织外套丶休闲裤丶板鞋。
跟平时出门拍视频没什么区别。
他不想让对方觉得他「重视」这次见面。
——
两点半出门。
天有点阴。风比昨天大,吹得行道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林墨骑共享单车到了地铁站,坐两站到市中心。
市图书馆的四楼咖啡吧他之前来过两次——原本是给读者提供休息区的地方,后来引进了一个独立咖啡品牌。位置不好找,人不多,环境安静。
两点五十,他到了。
咖啡吧里客人稀稀拉拉,大部分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对着电脑。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咖啡吧的入口,也能看到窗外街景。
点了一杯美式。
三点整。
门口进来一个人。
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羊毛外套,里面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毛衣。头发花白但修剪整齐,年纪大概五十五左右。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在林墨身上停了半秒。
然后走过来。
「林先生。」
「陈先生。」
对方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陈先生点了一杯清茶。
林墨观察了一下他。
眼神平和,动作从容,坐下的时候脊背挺直但不僵硬。手上有薄茧——不是常年握锄头那种粗茧,是握过枪的老茧,位置在虎口和食指第一节。
现在应该不常握了。但曾经握过很多年。
「路上顺利吗?」林墨开口。
「顺利。谢谢。」陈先生笑了一下,笑容淡而礼貌,「我不占您太多时间。半小时。」
「您说。」
陈先生从外套内兜里取出一个小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不厚。
「这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联系方式。」
林墨没伸手。
「什么时候用?」
「任何时候。」陈先生端起刚上来的茶,抿了一口,「您觉得需要用的时候。」
林墨看着那个信封。
「陈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问。」
「上一位跟我谈话的先生,他说——如果我不感兴趣,就当喝了杯茶。这句话现在还成立吗?」
陈先生放下茶杯。
「成立。」
「如果我把这张卡片带回家,一辈子不打这个电话——」
「那就是一辈子不打。」陈先生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这张卡片不是任务。是一个入口。用不用,什么时候用,都由您。」
林墨盯着信封看了两秒。
「那我可以问——你们希望我用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
陈先生沉默了几秒。
不是在犹豫怎么回答,是在选择怎么说。
「举个例子。」他终于开口,「您做直播,您做手艺人系列的视频。这些工作会让您接触到一些人丶一些地方丶一些信息。绝大多数是您日常能处理的。但极少数——可能会碰到您处理不了的。」
「什么样的算处理不了的?」
「比如——您在某个地方拍到了某样东西,觉得不对劲,但报警又觉得依据不足;比如——某个陌生人主动接近您,动机不明;比如——您在直播里说了一句话,第二天就有人开始查您的家庭信息。这类情况,警方会介入,但介入是有边界的。有些边界之外的事,我们可以补位。」
林墨听着,没打断。
陈先生喝了口茶,继续。
「当然,反过来也成立。如果我们这边有一些事,觉得您的能力和渠道能帮上忙——会通过这张卡片跟您联系。但不强制。您不方便就是不方便。没有后果。」
林墨终于伸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没有立刻打开。
放在自己身前。
「陈先生。」
「嗯?」
「我姐姐是刑警。我女朋友也是刑警。我从小被爷爷训练。这些您都知道。」
「知道。」
「那您应该也知道——我一直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做事。不是不信任体制。是我更习惯自由的方式。」
陈先生点头。
「知道。这也是我们递这张卡片给您的原因。」
林墨挑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如果您习惯的是'按规矩来',那您应该考公考编,走正常渠道。我们没必要接触您。」陈先生的语气平静,「但正因为您习惯的是自由方式——所以有些事,您能做而我们不能。您的直播间是您的场,您的镜头是您的眼睛,您的关系网是您的网。这些东西——我们不想改变它们,我们想在它们保持原样的情况下,跟您有一个连接方式。」
林墨盯着他看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具体任务?没有考核?没有'先试用一段时间'?」
陈先生笑了。
「没有。」
「那你们图什么?」
「图一个可能性。」陈先生把茶杯放下,「很多人一辈子都用不上那张卡片。这没关系。我们准备了一百张这样的卡片,只要有其中五张丶十张,在关键时刻被打回来——就够了。」
林墨明白了。
这是一种「备份系统」。
不是招人。是撒网。撒一张覆盖全国各行各业的丶可以在关键时刻互通的网。
网眼很大,大部分时候没有任何人穿过它。
但一旦某个节点被激活——那个节点周围的所有资源,都可以通过它调动。
这个逻辑很聪明。
也很——克制。
不试图控制谁,也不试图改造谁。
只是保留一个「如果需要,可以联系」的可能性。
「我能拒绝吗?」林墨问。
「能。」陈先生毫不犹豫,「您把信封推回来,我拿走。今天就当没来过。」
林墨看着桌上的信封。
看了大概五秒。
他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兜。
「我收下了。」他说,「但我保留一辈子不打这个电话的权利。」
「那是您的权利。」陈先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祝您的生活顺遂,林先生。」
他站起来,把喝了一半的茶留在桌上。
走到咖啡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
「对了。」
「嗯?」
「您爷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林墨挑眉。
「他说——'你收不收无所谓。反正我这辈子挑对了一件事。'」
林墨愣了两秒。
然后忍不住笑了。
老爷子。
到这个岁数了,说话还是这个调调。
不当面夸他,一定要通过别人转述。
而且转述的这句话——听起来是在夸他,其实核心是在说「我」。「我挑对了」。
典型的老兵作风。
「帮我谢谢我爷爷。」林墨说。
「我会转达。」
陈先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从进门到离开——正好二十五分钟。
比约定的半小时还提前了五分钟。
——
林墨坐在窗边,把杯里剩下的美式喝完。
他没有立刻掏出信封。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风还在刮。街对面的一家店铺挂的红色横幅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片不安分的旗。
咖啡吧里的暖气把玻璃烘得有点雾。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小块,看到楼下人行道上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在系松开的鞋带。
一切都很日常。
他掏出手机,给苏晴月发了条消息。
【见完了。人已经走了。给了张卡片,说需要的时候可以打上面的电话。没有任务,没有考核,没有条件。我收下了。】
苏晴月的回覆大概十几分钟后到——她今天下午应该在跟受害者做笔录。
【收下了就收下了。不用有心理负担。但那张卡片放好。别让别人看到。】
【嗯。】
【今天见你的人姓什么?】
【姓陈。】
苏晴月没有再回。
林墨知道——她可能会把这个信息报给她自己的上级。不是「举报」,是「备案」。
刑警的职业习惯——所有可能跟工作有交集的人和事,都要留个底。
他不介意。
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
他离开咖啡吧的时候三点五十。
外面风更大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图书馆的书架间逛了一会儿。
从社科走到文学,从文学走到艺术。
在艺术区他停了下来——书架上有一本《中国传统工艺美术》,很厚,硬壳精装。
他抽出来翻了翻。
里面有一章讲铜器工艺。图片丶图纸丶工艺流程——都有。
他把这本书借了。
图书馆的借书卡他去年办的,一直没用几次。
刷卡的时候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那个拍肠粉师傅的?」
「是我。」
管理员笑了。
「我特别喜欢那个视频。放了三遍给我妈看。她当年就是在那个巷子里买米浆的。」
林墨也笑了。
「下一期是修表铺。刚发。」
「我看了。」管理员点头,「我记得你现在正在准备下一期?」
「打铜壶。城北。」
「哦——那家我知道!王师傅嘛!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他那配过一个铜锅盖。手艺真的好。」
管理员越说越激动。
林墨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人认出他,而且认识王铜生。
他心里有点感慨——南城说大不大。老一辈的手艺人,在本地人心里其实都有位置。只是这些位置从来没有被公开过。
他做的这件事,某种程度上是把这些「沉默的位置」变成了「能被看见的位置」。
值得。
「下期出来我第一时间看。」管理员把书递给他。
「多谢支持。」
林墨拎着书出了图书馆。
风吹在脸上,冷得有点刺。
但他心里挺敞亮。
——
回家的地铁上,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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