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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等苏晴月这次出差回来,我找机会把镯子给她。】
母亲的回覆没有立刻到。
大概过了半小时——他都进小区了——才回过来。
【好。你自己看着办。别搞得太隆重。她那种姑娘,越隆重越不自在。】
【知道。】
【要不要我提前想两句话让你跟她说?】
林墨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不用妈。我自己会说。】
【行。你自己会说就好。你爸当年就是——不会说,闷头就把戒指往我手里塞。我到现在还笑他。】
林墨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会儿。
母亲很少提父亲。
尤其是这种「细节」的提法。
他想起小时候——五六岁的样子——有一次父亲难得休假,带他去公园玩。他记不清具体玩了什么,只记得回家的路上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一路唱着一首他听不懂的老歌。
后来他长大了,那首歌他从来没有再听过。
也不知道父亲那时候唱的是什么。
【妈。】他打字。
【嗯?】
【等我把镯子给了苏晴月,我们俩一起回去看您。】
【好。】
母亲就回了一个字。
但林墨知道——这个「好」字后面,她大概是笑了的。
那种憋着不让眼眶湿的笑。
——
进了家门。
家里还是早上出门时候的样子。
苏晴月的拖鞋在鞋柜旁边——她昨天出差前特意换成了新的一双出行拖鞋,把家里这双留下了。
林墨换了鞋,走到书桌前。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张卡片。白色,没有任何装饰。
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
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没有名字。没有单位。没有任何logo。
一张乾乾净净的卡片。
林墨把它放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就是放金镯子那一层。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
一个是他人生里可能永远不会打的电话。
一个是他即将送出去的镯子。
一个通往未知的可能性。
一个通往确定的未来。
林墨看了一会儿,合上抽屉。
——
晚上七点半,他自己下厨做了一份番茄鸡蛋面。
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苏晴月。
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有点意外——她说过出差期间尽量不打电话。
他接起来。
「喂?」
「吃饭没?」苏晴月的声音听起来比早上疲惫。
「刚吃。番茄面。」
「就这个?」
「就这个。你呢?」
「食堂。红烧肉。据说是佛城分局食堂的招牌。」
「好吃吗?」
「……凑合。」
林墨笑了一下。
「你今天进展怎么样?」
「两个受害者见完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被骗了三十万,家里现在快过不下去了。另一个是做小本生意的男的,八万。两个人的证词跟我们之前的判断吻合。」
「辛苦你了。」
苏晴月沉默了几秒。
「林墨。」
「嗯?」
「我有点烦。」
林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苏晴月这人极少说「我烦」这种话。
她一般的处理方式是——沉默丶加班丶把事情做完,然后再回家倒头睡觉。她的「烦」通常是内化的,不表达。
现在她主动说出来——说明她真的烦到需要有个出口了。
「怎么了?」他放缓了语气。
「那个女受害者——她被骗的三十万里,有二十万是她儿子准备买房的首付。她跟我做完笔录之后,一直问我'钱能追回来多少'。我按流程告诉她——'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具体金额不能保证'。」
苏晴月停了一下。
「她听完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坐在那,眼泪一直往下掉,一句话都没说。」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刻苏晴月需要的不是安慰。
是有人听。
「我坐在她对面。我知道我按流程说的话没有错。我也知道我们会尽力追赃。但那一刻——我特别恨我自己没法给她一个更确定的答覆。」
「你的工作不是给她钱。」林墨轻声说,「你的工作是让骗她钱的人付出代价。这两件事都重要。」
「我知道。」苏晴月的声音低下去,「但知道跟感受是两回事。」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只有背景里隐约能听见的丶宿舍走廊里其他人的说话声。
「林墨。」
「嗯。」
「今天见姓陈的那个人——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林墨想了想。
「感觉他们做事很克制。」
「克制?」
「没有施压。没有画大饼。没有强行招募。只是给了张卡片,说'需要的时候用'。这种做事方式——我不讨厌。」
「那你以后会用那张卡片吗?」
「不知道。」林墨老实说,「可能一辈子不用。但也不排除某天真的用得上。」
「如果用了——你就跟他们绑在一起了。」
「不一定。」林墨说,「他们的意思是——一次协作是一次协作。不是签卖身契。这种模式反而更自由。」
苏晴月又沉默了几秒。
「你考虑得比我周全。」
「我下午在图书馆坐了很久想这件事。」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件事——卡片是死的,用不用是活的。我没必要因为它的存在就改变什么。日子照过。事照做。」
苏晴月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说:
「林墨。」
「嗯?」
「我明天见完最后一个证人就回来。可能不用等到周三了。」
「这么快?」
「进展比预期顺利。我买今天最后一班或者明天早上的高铁票。」
林墨挑了一下眉。
「你这个女朋友怎么突然赶着回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想吃你做的饭了。」
林墨笑了。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理由。」
「行。你告诉我车次,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到家自己进门就行。」
「接。」
「……行。」
挂了电话。
林墨把最后几口面吃完,把碗收到水槽里。
他站在厨房,忽然想到——
苏晴月是不是在电话里也听出了他今天心里的那点东西?
不是慌,不是乱,就是——见了一个陌生人丶收了一张陌生的卡片丶脑子里绕着一件绕不清楚的事。
她八成是听出来了。
所以她说「提前回来」。
不是因为她想吃他做的饭。
是因为她想让他不一个人过夜。
林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慢慢地笑了。
苏晴月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说。
但她的行动比任何话都直白。
——
九点半,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第三期铜壶的开头怎么剪,他有了新的想法。
不从「开炉」开始。
从「锤」开始。
镜头黑屏。
只有声音。
「咚。」
一记锤声。
停三秒。
「咚——咚——咚——咚——」
密集的连锤。
然后镜头亮起——是王铜生的手,握着小锤,锤头正在落下。
再切到铜片上——铜片在锤下微微震动,泛出金属的光。
再往后拉,露出整个工作台丶炉火丶光着上身的王铜生。
用锤声引出人。
用锤声定节奏。
用锤声——把观众直接拉进那个铺子里。
林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开头方案。
写完,他打了个哈欠。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去卧室之前,他绕了一下书桌——最后一层抽屉。
他打开抽屉,把那张白色卡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手机号。邮箱。
看了两秒,他把卡片放回信封。
信封放回抽屉。
抽屉关上。
他去洗漱,去睡觉。
苏晴月明天回来。
他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早上要给她做她爱吃的早饭;中午要煮她提过一嘴的酸辣土豆丝;晚上——晚上就看她想吃什么。
至于金镯子——
再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
不是这几天。
这几天她心里装着那个哭了的女受害者,装着三十万的首付款,装着专案组还没结的案子。
她需要先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下。
放下之后——他再把镯子拿出来。
那时候她抬起手来接过盒子的动作,才是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不掺任何别的情绪。
林墨躺下,闭上眼。
窗外风还在刮。
远处某个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火车鸣笛——大概是南城站的夜班货运列车正在进站。
他想到王铜生的铺子。
想到吴德安空着的手腕。
想到老陈那把二十三年的铁刮刀。
想到金镯子和那张白色卡片,安静地躺在同一个抽屉里。
想到苏晴月明天就会回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
沉入了睡眠。
窗外南城的夜色浓稠如墨。
而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某个位置——
姓陈的那位先生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商务酒店的房间里,桌上摊着一份笔记本。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林墨。卡片已交付。反应:接收,保留自主权。评估:良性。」
写完,他合上本子。
关灯。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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