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齐女官录》0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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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大齐女官录》01(第1/2页)

《大齐女官录》

前面有很多读者说想我单开一本写女官的故事。

我想了想,写个番外也够啦。

这个番外主线是女官,正文主角含量不多,不想看的可以跳过。

(一)

永昭初年,新帝登基。

轰轰烈烈闹了一年的叛乱随着新帝的登基大典结束。

大将军王和袁好女的联军被太后娘娘的恩德感动,选择辅佐新君,天下又重新太平起来。

江南被袁好女血洗了一遍,但杭州府运气不错,没有被水福军的铁蹄踏破城门,城内的世家贵族,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血腥的一年。

……

永昭初年,冬。

杭州府,钱塘县。

谢园。

杭州的冬天是温吞的,可今年不同,一入腊月便落了场大雪,连着下了三日。

谢园在西湖边上,这是谢家鼎盛时置下的产业。

谢家祖上曾随开国皇帝北征,本是武将出身,到了正统年间,谢家竟又出了一位进士,官至江西总督。

这位祖宗告老还乡后,大兴土木,在西湖边建起一座谢园,与杭州城里那些盐商、织造们往来酬酢,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到了延庆年间的谢家,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

如今谢园门上匾额的金漆已经剥落了许多,竟也无人及时修补。

门房里的老仆裹着棉袄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见是二夫人身边的冯嬷嬷从外面寻了女医回来,又缩着脖子睡过去。

如今管家的二夫人病了,府上的人也都没了之前的规矩。

老太太趁机把管家的权力交给了大夫人,大夫人性子唯唯诺诺的,管束不住下面的人。

如今冯嬷嬷不是管事的嬷嬷,也不方便说什么,更懒得说。

反正这谢家人如何她也不在乎,她巴不得谢家被笑话,反正谢家也没有真心把她家小姐当过自己人。

……

冯嬷嬷匆匆带着大夫进了门。

穿过门厅,便是谢园的前院。

院中原有一架紫藤,是当年二爷和小姐感情正好的时候,二爷给小姐搭建的。

夏日里花开的时节,满院甜香。

二爷和夫人时常坐在紫藤花下,二爷看书写字,夫人看账管家,两人也是有过一段举案齐眉的好时光的,大姑娘也是在那时候出生的。

如今紫藤还在,只是老干虬枝,被雪压得低垂下来,像是佝偻的老人,如同二爷和二夫人之间的感情。

正厅涵远堂在院子北面,雕梁画栋。

当年堂中也曾摆满紫檀家具、名人字画,如今那些东西早已典卖干净,换成了一色的花梨木。

看着花梨木,嬷嬷心中难过。

这些都是小姐沈琼绣嫁进来之后给谢家添置的,花的都是夫人自己的体己银子。

饶是如此,还被老太太嫌弃:“虽是新的,到底不如旧物气派。”

当年因着二爷对小姐好,这些难听的话,小姐都忍了,如今想起,实在是不值。

绕过涵远堂,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内院。

内院比前院深许多,也更静。

如今谢家没落,也不像从前那般热闹,没什么亲戚来往。

东西厢房是丫鬟婆子们住的,北面正房三间,住着谢老夫人。

东边有一道抄手游廊,通向一处独立的小院,那是二夫人沈琼绣的院子。

……

二夫人住的小院原是谢园里最偏的一处,当年是给家中未出阁的小姐住的。

沈琼绣嫁进来后,自己挑了这里。

小院门是半旧的,门上挂着棉帘,厚实沉重,把所有的寒气都挡在外面。

掀帘进去,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种着两株腊梅。

这时节正开着花,冷香幽幽,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

腊梅是沈琼绣嫁进来的第二年春天种下,如今已有十年,长得比人还高。

只是腊梅开得好,这院中的人却是要凋谢了。

……

甬道尽头是三间抱厦,正中一间是沈琼绣的起居室,东边是卧房,西边是绣房。

起居室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东边卧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冯嬷嬷进去通报。

沈琼绣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曾经的她,也算得上温婉美人,如今到底是衰败了。

沈琼绣咳了一阵,身子弓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丫鬟端了痰盂来接,那痰里带着血丝。

冯嬷嬷眼睛一酸,赶紧上前,替她的小姐拍着背。

“二夫人,华大夫来了。”

“我这身子,看不看也不打紧,竟让祖母为我用了这样天大的人情。到底是祖母的一片心意,请进来吧。”

(二)

华大夫收回把脉的手。

“恕我直言,夫人这症候,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如今是心气散了,好比一盏灯,油还剩着,可灯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好好养着,也许能熬个两三年。”

华大夫此言一出,冯嬷嬷就落下泪来。

沈琼绣倒是神色平静,她对此早有预料。

“华大夫,求您救救我们夫人!”

看到冯嬷嬷如此哀痛的模样,沈琼绣心里也有些凄然,想说话,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华大夫看一眼沈琼绣,无奈对冯嬷嬷说道:“我能开方子给她调养身子,维持个两三年问题不大,若是你们能找着些好药材,三五年也有机会。可这真正能救夫人命的药,不在我手里。全看夫人自己。夫人要是想得开,兴许慢慢能调养好,想不开,那油尽灯枯就只是时间的事情了。”

沈琼绣收了咳嗽,神色凄然:“那就辛苦华大夫给我开个药方吧。”

华大夫正给沈琼绣开方子,那边老夫人屋子里就派人来请,说是老夫人觉得机会难得,想要请华大夫过去给她看看身子,开几个方子调养。

这话气得嬷嬷恨不得破口大骂,想要张嘴赶人,却被沈琼绣拉住。

“去不去,我们说了不算,得看华大夫自己的意思。”

老夫人那边的大丫鬟阴阳怪气了几句,提醒沈琼绣,别让外人觉得她这个做媳妇的不孝顺,有好大夫只紧着自己用。

末了,那大丫鬟说了句“那我们就在正屋里等着了”,然后便扭着腰肢掀开帘子走了。

等人走了,冯嬷嬷才骂了句“小妖精!谁不知道她存着做二爷姨娘的心思!”

老夫人一直有把自己身边大丫鬟给二爷做姨娘的想法,只是早些年二爷和沈琼绣面上还是极好的,二爷能装,便没有同意。

这几年,沈琼绣发现二爷在外面的事情,身子变不好了,老夫人要面子,也不好显得太刻薄。

但家里人都知道,若是沈琼绣没了,这大丫鬟是肯定会抬给二爷做姨娘的,所以这丫头如今就已经摆出半个主子的做派了。

“我呸,老夫人真以为这谢家还是原来的光景吗?她也配让华大夫给她调养身子?”

这华大夫那是江南有名的神医,轻易是请不动的。据说,就连先太后的身体,都是华大夫调养的,她背后有宫里的人护着,就连江南总督的面子,她都不一定会给。

若不是华大夫少女时行走江湖,曾经受了沈琼绣祖母的恩情,她是断不会来谢园的。

沈琼绣病了这么些日子,谢老夫人平时对自己这个儿媳妇不闻不问,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神医给夫人看病,她倒是着急忙慌地来请人了。

华大夫开完了药方,沈琼绣咳了几声,让嬷嬷先送华大夫离开。

华大夫看沈琼绣可怜,存了恻隐之心,便道:“不如我去给那老婆子看看?”

沈琼绣苦笑,拒绝。

“多谢华大夫好心。您不用管我,不过是被说两句而已。我想得开,我如今只想撑着这口气,多活几年,看着我的阿因嫁个好人家,我也就可以安心去了。”

华大夫无奈,跟着冯嬷嬷离开了谢家。

……

沈琼绣床边坐着个小姑娘,十一二岁年纪,穿着月白绫袄,头发梳成双髻,扎着鹅黄的丝绦。

那是谢兰因,小字阿因,沈琼绣的独女。

阿因早慧,虽然母亲没有提过,却清楚地知道爹爹和母亲之间有了不可挽回的裂痕。

她眼睛哭得红红的,这会儿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泪痕挂在脸上。

她走到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青筋一根根看得分明。

她不敢用力,怕握疼了母亲,可又舍不得放开,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娘,我不想嫁人。”

沈琼绣心中难过,大概还是她和谢蕴之之间的事情,伤着女儿了,才让她不想成亲嫁人。

“你是谢家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嫁人呢。”

“我可以去做姑子。”

“没有家族护佑,去尼姑庵做姑子,也不得清净,怕是下场还不如嫁人。”

谢兰因默默垂泪。

“阿因。”沈琼绣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抚摸着女儿的乌发,哀切地说:“娘亲会尽量给你找个好人家,但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以后的命,还得你自己去挣。”

阿因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

“娘亲,为何你不给自己挣命?”

沈琼绣苦笑。

她何尝不想给自己挣命?

可谢家就算是没落,也是勋贵之后,她一个商户女外嫁而来,还能斗得过谢家吗?

可要她忍辱一生,稀里糊涂地这么过下去,她的性子又不允许,这才积年累月的,得了心病,无药可医。

沈琼绣看着女儿,心里疼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像她,眉眼弯弯的,下巴却像谢蕴之,尖尖的,带着点清冷的意味。

往后这张脸会长开,会出落得更好看,她若是不提早为女儿打算,谁知道谢家人以后会不会恬不知耻地拿她的女儿去换利益呢?

窗外有风吹过,腊梅的枝条扫在窗纸上,沙沙的响。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说什么却听不清。

沈琼绣靠在床头,手指动了动,摸索着触到了枕边那个乌木镶银的匣子。

她让女儿把匣子打开。

谢兰因打开匣子,里面有银票、地契、账本。

这些是沈琼绣在谢家的十多年心血。

(三)

谢蕴之的父亲谢老太爷当年痴迷金石收藏,又信了方士之言,倾家荡产去寻什么长生丹药,生生把半个家业填了进去。

等到老太爷一病归西,留下的田产铺子已被典卖大半,只剩杭州城外二百亩薄田、西湖边上那座急需修缮的谢园,以及一身的债。

谢蕴之便是那时候娶的沈琼绣。

当年谢蕴之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还留着祖上那点清贵之气。

沈琼绣世代在苏州阊门外开绣庄,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沈家的绣品,专供苏杭两地的官宦人家,一匹“琼绣”能卖出寻常绣品的十倍价钱。

沈琼绣是沈家独女,自小在绣架旁长大。

她六岁能穿针,十岁能独立绣完一整套《百蝶图》,十二岁那年绣的一幅《观音像》,被苏州知府买去做了老母寿礼,一时传为佳话。

沈老爷原想招个上门女婿,把绣庄传给女儿,谁知沈琼绣十六岁那年,随母亲去灵岩山进香,在山脚下遇见了来苏州筹借银两的谢蕴之。

那日的谢蕴之穿着半旧的青衫,站在桃花树下与寺僧说话,眉眼间的落寞和清贵,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琼绣后来回想,大约便是那一眼,误了她的一生。

……

成亲那年,沈琼绣十八岁,带着整整六十四抬嫁妆进了杭州谢园。

她的嫁妆里,有沈家半副家底,除了现银,还有两间苏州铺子的契书,整整二十箱丝线绣品,足够开一间新的绣庄。

沈老爷原想着,女婿家虽说是没落官宦,好歹有祖上的体面,女儿嫁过去,靠着这些嫁妆,总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谢园混乱的景象还是让沈琼绣吃了一惊。

婆婆谢老夫人见着沈琼绣嫁妆里的五千两现银,眼眶都红了,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谢家对不住你。”

沈琼绣那时还年轻,心里想着,日子总能过好的。

……

她确实把日子过好了。

起初是还债。

谢老太爷欠下的那些烂账,债主们听说谢家娶了苏州富商的女儿,纷纷上门。

沈琼绣一声不吭,把账本要过来,一笔一笔核对,该还的还,该拖的拖,她亲自去与债主周旋,软硬兼施,硬是把三成的债给抹了。

然后是田产。

杭州城外那二百亩薄田,佃户们年年欠租,沈琼绣亲自去田里看了三趟,回来便换了管事的,又拿出一笔银子修了水渠,第二年收成翻了一番。

再后来是铺子。

她用嫁妆里的两间苏州铺子做本,在杭州城里开了一间“琼绣坊”,专接官宦女眷的绣活。

她绣的衣裳、绣的屏风、绣的团扇,不出两年便传遍了杭州城,连浙江布政使的夫人都成了她的常客。

十年下来,谢家的债还清了,谢园修缮一新,丫鬟婆子添到了二十个,逢年过节迎来送往,竟又有了几分当年鼎盛时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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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夫人见人便夸:“我这儿媳妇,比十个儿子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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