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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蕴之待她也是极好的。
他会在她绣花绣得腰疼时替她揉肩,会从外面带回她爱吃的桂花糕,会在灯下握着她的手说:“琼绣,谢家对不住你,我这一辈子,定不负你。”
沈琼绣信了。
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谢兰因,小字阿因。
谢蕴之便亲自教她《女诫》《列女传》,又教她作诗填词。
阿因聪慧,过目成诵,沈琼绣看着父女俩对坐吟诗的模样,心里又甜又酸。
她知道自己是个商贾之女,在谢家人眼里,终究是沾着铜臭气的。
婆婆虽不说破,可偶尔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想着自己操持这么多年,好歹女儿不再是商户女,也不算委屈。
阿因以后,定是会有更好的姻缘。
……
沈琼绣是延庆十五年秋天发现那件事的。
那日她去灵隐寺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便带着丫鬟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茶摊的老板娘嘴碎,见她的穿戴不俗,凑上来攀谈,说着说着便提起杭州城里的一桩新闻。
“您不知道?西湖边上那柳家,原先也是做官的,后来败落了,只剩个女儿,生得跟天仙似的。前些年不知叫哪家的老爷看上了,在外头置了宅子养着,前些日子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听说那老爷欢喜得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沈琼绣本是当闲话听的,谁知那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听说是城里谢家的那位爷,就是娶了苏州绣娘的那个……”
后来的话,她没听清。
她只记得那日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眼前发白。
丫鬟扶着她站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
她派人去打听了。
那外室姓柳,名叫寒烟,是杭州城里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女儿。
她家祖上出过举人,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只剩个穷秀才的名头,靠坐馆教书度日。她比沈琼绣小五岁,生得弱柳扶风,会作诗,会弹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铜臭气。
谢蕴之是七年前认识她的。
七年前,正是沈琼绣忙着还债、修田、开铺子的时候。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看账本,深夜还在灯下赶绣活,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而她的丈夫,便是那时候在外头置了宅子,养了一个出身比她“高贵”的女人。
柳家女生了个儿子,取名谢兰荪。
……
沈琼绣又派人去打听谢蕴之那边的动静。
回来的人说,谢蕴之这些年从铺子里支走的银子,少说也有两千两,都拿去养那母子俩了。他在柳寒烟面前从不提家里的糟心事,只说娶了个商贾之女,粗鄙不堪,是当初为了救急才不得已娶的。
他还说,等时候到了,自有她的去处。
沈琼绣听到最后这句话时,正在绣一幅新做的《百子图》。那是杭州知府夫人定下的,要给即将生产的儿媳贺喜。她的针停在半空,半晌没动。
她没有声张,照常打理铺子,照常应付那些官宦女眷,照常陪着阿因读书写字。只是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十年的光景。
她想,谢蕴之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没看出来?
她想,她替他还债、替他撑门面、替他操持这偌大的家业,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只是个会挣钱的粗鄙商贾之女?
她想,那个柳寒烟,会绣花吗?会算账吗?会跟债主打擂台、会跟佃户周旋吗?
她不会。可她出身好,会作诗,会弹琴,会给谢蕴之生儿子。
儿子。
沈琼绣忽然想起阿因出生那年,婆婆来看她,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是个姐儿啊。”
那语气里的失望,她至今还记得。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把日子过好了,总会有的。
可她没有儿子。
如今,丈夫在外头有了儿子。
沈琼绣想要恨那外室。
可人家又有什么错呢?
书香门第,给人做外室,她又由得她自己么?
她那口气,便是那时候堵在胸口,再也下不去的。
……
入冬之后,她开始咳血。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又加上心中郁结,要好生将养。谢蕴之来看过她几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还是那般温存体贴的模样,嘱咐她好生歇着,别操心那些俗务。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蕴之,”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谢蕴之一愣,随即笑道:“你说什么傻话?你为我们谢家做了多少,我心里都有数。”
都有数?
呵,沈琼绣闭上眼睛,在心中冷笑,不再说话。
她这辈子为谢家做了多少,她有数,也有账。
(四)
沈琼绣回神,看向坐在床边的女儿。
谢园上下都知道二夫人病了,只以为她操劳过度,怕是没几天活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者说,谢家人压根就没有在乎过沈琼绣在想什么。
沈琼绣靠在床头,拿出匣子里的东西。
匣子里是她这十年的账本。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销,每一处田产,每一间铺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留着当年那些债主写的借据,留着修谢园时工匠的收据,留着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地契。
如今还不是跟谢家撕破脸的时候,等到阿因出嫁,离开这个家,她自会把这些年拿出去的都讨回来。
“母亲,”阿因小心地问,“您看这些做什么?身子要紧,这时候了,还看什么账本?”
阿因心疼娘亲,她生来就聪慧,怎么会听不出来家里那些人明里暗里对娘亲的讽刺?怎么会不知道娘这些年是怎么操持着家里,却得不到谢家的感恩呢?
沈琼绣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好阿因,你放心,华大夫是神医,她不是说,只要好好养着,娘还有个三五年可活吗?你放心,有娘亲在,定会给你挣一条路。明日起,你跟着娘,好好学着这些东西。这里面装着谢家这十多年的账目,装着你往后的活路。”
(五)
华大夫没去老太太房里给她诊治的事情,到底还是让老太太记恨了。
老太太借这个理由,要让谢蕴之收了她的大丫鬟当姨娘。
谢蕴之以沈琼绣身子不好,不想让她难过推脱,却没想到,沈琼绣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出了院子。
谢蕴之哪里是为了她?
他是为了外面那个外室。
老太太本以为沈琼绣是来阻止丈夫纳妾的,指责她善妒的话都准备脱口而出了,却没想到,沈琼绣竟然是来劝丈夫收了秋红丫头的。
“夫君这些年待我极好,我如今病着,不能伺候夫君,夫君身边也该有个贴心的人替我照顾夫君的起居生活才是。没有比老太太身边的人更合适的了,秋红都是老太太调教过的,我最放心。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就做主把红姨娘收了。”
谢蕴之看着秋红那妩媚风骚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老太太高兴极了,也难得对沈琼绣说了些好听的话。
从前老太太只觉得自己这个儿媳妇,看着性子软,说什么都听着,但做事却强硬得很,油盐不进。
不然这些年谢蕴之身边不会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若不是她病着,管家的权力怕是也收不回来。
如今沈琼绣病了,倒是性子变了,她也愿意给这儿媳妇儿一些好脸色。
当场老太太就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套在了沈琼绣手上。
沈琼绣认出这镯子,家里最难的时候,她都没有把这镯子卖掉,是好东西。怕是觉得沈琼绣快死了,这才舍得给她。
她自然是收下了,到时候放在阿因的嫁妆里。
沈琼绣扶起秋红,喝了她的妾室茶,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
接下来的日子,沈琼绣吃着药,身子倒是慢慢好起来。
她每日教阿因如何看账,管家的事一点不插手。
但外面的铺子、店面,她也是绝不会让大房的人伸手进来的。
自从沈琼绣病了,谢蕴之就极少来她屋子里,如今得了新姨娘,竟然接连半个月都没有来过。
那红姨娘的确的有些本事的,勾的谢蕴之都孟浪了起来,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做了。
老太太也不管,只想红姨娘早些给她生个孙子。
老太太是知道儿子在外面养着外室的事情的。
但那个柳寒烟,性情高傲,又看着病殃殃的,她从前就不喜欢,现在她家事败落,她就更不喜欢了。
老太太巴不得儿子能被红姨娘勾着,把外面那个放下,这样等到沈琼绣去了,还能找个有家底的继室。
有人来沈琼绣耳边说起红姨娘这件事,觉得红姨娘也太不爱惜爷们身子了。
沈琼绣都以自己身子不好为由不去管,只装作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今她对谢家死了心,这得罪人的事情,她可不去做。
没想到,她的宽宏大度,倒是让谢蕴之念起她的好来,接下来半个月,谢蕴之多来看了她几次。
还怪恶心的。
……
沈琼绣这里安生,外面那个柳寒烟却是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的这个红姨娘太得宠,外面的那位竟也等不了谢蕴之的承诺,等不及把沈琼绣熬死,牵着儿子找上门来。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老太太本来想让沈琼绣出去处理。
沈琼绣才不为谢家费心呢,本就身子不好,装作被这个消息刺激,当场晕过去,由得老太太自己去糟心。
晕了半日,隔天,冯嬷嬷详细地把昨个儿的情景告诉了沈琼绣。
柳姨娘还是得偿所愿,她和孩子被认了下来,如今已经搬去谢蕴之的院子住下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故意的,今个一大早,就把柳姨娘叫去站规矩,惹得二爷不知道多心疼。
沈琼绣喝着药,心中冷笑。
红姨娘的事情,就是她让人透露出去给柳姨娘知道的。
“夫人你不管管?”
“不用理,那两位还有得闹呢。阿因呢?她如何?”
“大姑娘性子像您,昨夜倒是偷偷哭了一场,今日一早起来,就在屋里看账本了。”
沈琼绣点点头,她的姑娘,心性坚定,这样,她就不怕以后她死了,阿因自己活不下去。
……
不等谢蕴之来找自己,沈琼绣就拖着身子爬起来,主动找他说明白了柳姨娘的事情。
沈琼绣把自己没几年好活的事情,告诉了谢蕴之,夸柳姨娘不错,她死了,就让柳姨娘做正妻。
谢蕴之在她面前,狠狠哭了一场。但没几日,还是继续周旋于柳姨娘和红姨娘之间。
如果说之前沈琼绣还对之前的感情有那么一丝丝的眷恋,此刻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哪怕是曾经珍爱过,如今也不会如此冷酷。
这个男人,对她从头到尾都是利用。
她半生错付。
只可惜,女人的一生,就是这么回事。
除了男人,就是这大宅。
她选错了人,一开始就决定了结局,她如何挣扎都没有意义。
这辈子败了就是败了。
她认了便是。
……
也不知道柳姨娘用了什么法子,抢到了管家的权力。
沈琼绣自然也是在其中推波助澜的。
她给谢家挖了坑,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等到阿因离开谢家,她也死了,那些麻烦才会找上来。
到时候谢家怎么样,就算她看不到,她也算得到。
虽然不算解气,但那也算她对谢家最后的报复。
旁的事情,她为着阿因,也不能做的太过。
好歹,谢家是名门之后,她的阿因,还需要整个家族宗庙做她的底气,这是她这个娘给不了阿因的。
……
后院里很是闹了一阵子。
等到天气暖和了起来,沈琼绣的身子也好了些,她虽然不常常出门,每日也能在院子里走动一下。
阿因很是开心,她以为娘的身子要好起来了。
这一日,谢蕴之兴冲冲地来了,告诉了沈琼绣一件大喜事。
“琼儿!”
谢蕴之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沈琼绣恍惚一瞬,换上温和虚假的笑容。
沈琼绣弄明白了谢蕴之的来意。
原来是太后娘娘出了新的国策,要在全国招女税官,选拔那些擅长管家、查账的女子。
若是被选上,不仅能够拥有俸禄和品级,家中的男丁还可以得到今年恩科的资格。
“我问过了,有了这恩科资格,就相当于我有了秀才的身份,我就不再是白丁,也算是有功名之人。若是今年恩科我能中举,凭我们家的家世,要在杭州城谋个好官职再容易不过,那我谢家,不就能再复起了吗?”
谢蕴之激动地握住了沈琼绣的手。
“琼儿,你这般聪慧能干,杭州城有几个比你更会打理产业的?你若是去选,一定能选上,我们谢家的未来,便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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