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齐女官录》03(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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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回身,看着台下。

“而串联其中的,正是这些贵族田庄对资源流通的绝对掌控。”

台下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沈琼绣坐在那里,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谢家。谢家也有田庄,二百亩薄田,她亲自去看了三趟,修了水渠,换了管事,才把收成提上来。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田庄的全部了。

可陆令仪说的,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二百亩,是成千上万亩。不是杭州城外,是天南地北。

不是交租吃饭,是握着京城米市的价格,是管着长江商船的货运,是决定着边关将士的口粮。

她忽然明白,她们要去查的,是什么人了。

陆令仪看着台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去查的,不是普通的铺户,不是寻常的商人。”她说,“你们要去查的,是那些握着这条粮流的人。他们的账,不是一本账。是几百年的账。”

她顿了顿。

“可正因为是几百年的账,才更要查。”

台下有人问:“为什么?”

陆令仪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这天下的粮,不能永远只握在几个人手里。”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沈琼绣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学的东西,终于串起来了。

盐,茶,丝织,瓷器,当铺,钱庄……

所有的行业,所有的门道,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

那些贵族田庄里流出来的粮食、货物、银子,流到哪里,她们就要跟到哪里。

……

那天夜里,沈琼绣没有睡。

她最近已经不常常吃药了,明明日夜都在用功,身体却一点点好了起来。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月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薄薄的,亮亮的。

她想起这两个月学的东西。想起那些讲课的人。想起那个讲茶的年轻姑娘,想起那个开过米铺的妇人,想起那个六十多岁还在讲茶叶生意的老太太。

想起今天陆令仪说的那些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绣过花,算过账,撑过谢家最难的十年。

她忽然想起初选那日,岑三娘在廊下问她:“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她说,为了女儿。

后来,她忽然觉得,不全是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到现在,她又多了一个念头。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看看,一个女人,到底能走多远。

窗外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阿因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琼绣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回到窗前,点起灯,翻开白天记的笔记。

明天还有课。

后天还有。

她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她还要活很久很久才行。

(十二)

两个月的课,结束了。

最后那日散学,岑三娘站在堂前,念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留下,其余的人先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后启程赴任,她们要去的地方已经都安排好了。

沈琼绣被留下来了。

和她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三百多人,她们这些人明日由陆令仪亲自安排。

次日辰时,演武堂里鸦雀无声。

三百多人坐在台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堂前站着一个人。

是陆令仪。

她今天穿着深紫色的官服,发髻上簪着赤金钗,通身的气派比往日更甚。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没有笑。

“你们知道,为什么把你们留下来吗?”

没有人回答。

陆令仪自己答了。

“因为你们是我挑出来的。这两个月,每一堂课,每一份作业,每一次问答,我都在看。你们是这一千个人里,最能扛事、最不怕事、最有本事的。”

她顿了顿。

“所以你们要去啃的是最难啃的骨头。”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令仪拿起手中的名册,念了起来。

“江南道,三十七人。岑三娘领队。”

岑三娘站起来,走到台前左侧站定。

“湖广道,二十三人。”

“四川道,十九人。”

“两广道,十五人。”

……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又一个人站起来,走到台前。沈琼绣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地名,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可她的名字,一直没有被念到。

“辽东道,由我亲自领队。”

陆令仪的声音响起,台下忽然静了一静。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紧。

“二百零三人。”

为何辽东道要去这么多人?

陆令仪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开始念名字。

“沈琼绣。”

沈琼绣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可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辽东道,二百零三人。

二百零三人,占了全部女官的五分之一。

分派结束后,人渐渐散了。

沈琼绣站在演武堂外的廊下,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春天已经快过去了,可这京城的天气,还是冷飕飕的。

“沈娘子。”

她回过头。

岑三娘站在她身后。

“我这次去江南,其实若是没有忠贞侯,江南怕是最难啃的骨头。只是忠贞侯当年在江南杀穿过一次,把那些世家的气焰打下去了大半。我这次去,有她铺的路,怕是不难。”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琼绣。

“可你就难了。”

沈琼绣心里一沉。

岑三娘的目光很深。

“你知道辽东是什么地方吗?”

沈琼绣摇头。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该怎么开口。

“辽东有几家将门之后,”岑三娘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些人,手里握着九边精锐、辽东铁骑。辽东的军田说是军田,其实早就是他们的私产。军户种田,交租给他们,不是交给朝廷。兵是他们养的,田是他们占的,粮是他们收的。”

她看着沈琼绣。

“你知道辽东的军屯有多少吗?”

沈琼绣摇头。

“二百五十三万亩,占辽东耕地的九成。”岑三娘说,“那些军户,那些当兵的、种地的,早就成了佃农。他们种的田,是那些将门的田;交的租,是那些将门的租;吃的粮,是那些将门赏的粮。”

沈琼绣听得手心发凉。

“所以辽东那些人,”岑三娘说,“不是普通的豪强。”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这些年跟着陆大人办事,看过不少卷宗。辽东那些人,最厉害的不是有钱,是有兵。对内,他们榨干军屯的血脉,把辽东从‘边镇粮仓’变成‘乞丐防区’,朝廷拨下去的军饷粮草,十成里有七成落进他们口袋。对外,他们和关外的那些部落勾勾搭搭,今天打一仗,明天和一场,打的什么主意,谁也说不清。”

她顿了顿,看着沈琼绣。

“陆大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辽东那些将门,他们做的生意,不是盐不是茶,是兵,是田,是粮,是关内关外两头吃。只要关外有乱子,他们就有借口要军饷;只要关内有灾,他们就能囤粮抬价。这生意,比什么商人都赚。”

沈琼绣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想起谢家那二百亩薄田。想起自己为了那点收成,亲自去看三趟,修水渠,换管事,折腾了两年,才让田里多打出几石粮食。

二百亩,已经让她累得脱了一层皮。

二百五十三万亩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本事,在辽东那些人面前,就像蚂蚁要去撼大树。

“岑司记,”她开口,声音有些涩,“那我……我要去查什么?”

“查粮。”

“粮?”

“对。”岑三娘说,“查他们每年从那些田里收上来多少粮,卖出去多少粮,卖到哪里去,卖了多少钱。查他们借着‘军需’的名头,从朝廷手里拿走了多少银子,又从关外那些部落手里换来了什么。”

她顿了顿。

“辽东的账,不是一本账。是几代人的账,几百年的账。那些人,从成祖时候就在那里扎了根,传到现在,已经快二百年了。”

沈琼绣沉默着。

她忽然想起陆令仪那堂课说的话:从汉唐至今,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

“岑司记,”她问,“那些人……会让我们查吗?”

岑三娘看着她,笑了笑。

“放心吧,他们会的。”

“我们只是女官,他们却握着九边精锐……”

“陆大人说过,给太后娘娘办事,只用出力,不用出命,你就放心吧。”

(十三)

领了官服,沈琼绣才知道,这回陪着女官一起去收税的,还有四位将军。

江南由神策军的顾亭雪护送。

西南川贵是忠贞侯袁好女,

湖广、两广,是十二卫的将军卫知也。

整个北地,包括辽东都是大将军王。

只是大将军王本就在北地,所以税官们要到了雁门才能见到那位将军。

沈琼绣这一队是由陆令仪亲自领队,她已经和女官们说了:“其实收税根本不难,收税是表象,实际上是用这种政策,收拢国家的权力和对地方的控制。这才是太后娘娘要做的事情。”

陆令仪还特意把沈琼绣和另外两个女官叫到一旁,仔细叮嘱。

“大将军王有勇有谋,但是不太听劝,有些事情,我们会需要将军帮忙。可将军在北方多年,只怕和那些辽东军也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到时候若将军有什么不愿意办的,你们莫要直来直往。要知道,将军夫人是个好说话的,你们从将军夫人处入手,只要夫人开口,大将军王自会帮我们。”

……

离开这一日,太后在德胜门送女官离京。

看着三位大将,沈琼绣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油然而生的慷慨,似乎她也要出征,打一场大仗。

离开京城这一日,天气极好,微风不燥,阳光明媚。

太后娘娘带着新帝亲自来送她们这些女官。

隔着好远,沈琼绣看不清太后娘娘的模样,但却能看出,那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女人。

她简直不敢想,太后如今不过二十七岁,比她还小几岁,却能掌握一个国家,做出这样有魄力的事情。

太后娘娘说:“之所以在德胜门送你们,是因为历来将军出征,走的这是这个门。你们是去收税的,却也是去打仗的。哀家希望,我的女官们能打好这新朝开启后的第一场仗。”

太后娘娘的声音极其悦耳,却又威严尊贵。

她说:“你们这一千人,是大齐有史以来的第一批女官。哀家的新政成败就系于你们身上。”

曾经沈琼绣的夫君也说过这句话,谢家的荣辱系于她身。

那时候她听到这句话,是恶心。

如今听到太后娘娘说这句话,却只觉得感激。

“哀家知道,到了地方,你们要遇到数不清的麻烦,甚至有许多哀家都料想不到的困境。但是哀家半点都不担心。因为你们心思缜密,不厌其烦,你们有的手段柔软、以柔克刚,有的泼辣爽快、得理不饶人。但你们每一个都耐得住磋磨、受得住寂寞,忍受得了疼痛。从前,你们被困于闺阁之中,你们的手只能在闺阁描红。但从此以后,你们的手,要丈量大齐的土地,要刺穿谎言,要为哀家整顿商税,厘清旧账,要帮哀家开辟盛世!”

底下已经有不少女官激动地哭了起来。

最初,这些女官们来京城,只是想为自己族中的男丁们挣一份前程,只是为了自己以后能活得好一些。

可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见到了那么多的姐妹,听到了太后娘娘的教诲,似乎,有许多想法,都在一点点的改变。

太后娘娘敬了送行的酒,女官们便浩浩荡荡而去。

沈琼绣坐上马车,朝着辽东而去。

前方等着她的是难以想象的艰难。

可以想象,她要面对的事情,定是比在谢家面对的要难上百倍、千倍。

但她却没有一点害怕和慌张,她只觉得心口长期郁结的那口气散开了。

第一次,沈琼绣感受到人生的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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