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齐女官录》0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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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大齐女官录》03(第1/2页)

(九)

从杭州到京城,沈琼绣的身子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靠在车壁上看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坏的时候就只能躺着,让阿因给她喂药。冯嬷嬷一路上眼泪没断过,可沈琼绣自己倒不怎么在意。

她心里有事。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谢家那十多年,想那些账本、那些债主、那些铺子。想谢蕴之的脸,想阿因往后该怎么办。

路上,她已经知道她们这批女官要去京城做什么。

她们要查税。

查的不是谢家那种小门小户的税,是真正的地方豪强、达官贵人的税。

那些人家,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谢家体面十倍百倍。她们要去查他们的账,核他们的产,算出他们该交多少商税。

沈琼绣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娘家是商贾。商贾再有钱,也要依附贵人才活得下去。逢年过节要送礼,遇上事要托人情,见了官面上的人要低头。

她从小就知道,商人的钱是挣来的,可商人的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

她夫家是没落贵族。没落归没落,可好歹是“官面上的人”。

她嫁进去十年,谢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感激的时候少,嫌弃的时候多。商贾之女,再能干也是商贾之女。

如今她要去做的事,是去查那些真正“官面上的人”。

若是查了,得罪了人,往后她的阿因怎么办?

若是不查,朝廷这边怎么办?

岑三娘那句“太后娘娘的国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可没忘。

她就这样一路想着,一路往北走。

马车辘辘地颠簸着,阿因有时靠在她身边睡觉,有时趴在小桌上写字。沈琼绣看着女儿,心里那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直到马车停下来。

“沈典事,到了。”车外的差役说。

沈琼绣掀开帘子,看见一座高大的门楼。

京城到了。

……

女官们的住处设在城西的一处王府里。

早些年,京城里的王爷被杀了一批,好多都空着。

亲王府邸,规制不小。沈琼绣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差役往里走,一路看见许多陌生的面孔。

全是女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

全是女官和她们的家眷。

安置下来之后,她等了两日,等着朝廷的人来传唤,等着那场她想象中严肃的、凶险的、让她心惊肉跳的查税任务。

可等来的,是一纸告示:

“明日辰时,演武堂集合。着统一着装,带笔墨纸砚。”

……

次日辰时,她去了演武堂。

那地方从前是亲王府里演武的地方,宽敞得很。她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全是女官,乌压压的一片。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低头看手里的册子,有人东张西望,和她一样茫然。

沈琼绣找了个角落坐下,阿因坐在她旁边,好奇地四处看。

不一会儿,堂前走上一个人。

青色素面褙子,发髻上一支玉钗,通身朴素干净,是岑三娘。

岑三娘站在堂前,目光扫过台下,微微笑了笑。

“诸位都是这次考选入等的税吏典事,从各地来的,一共一千零二十三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你们要在这里上课。上两个月的课。”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来问:“岑司记,不是说进京当差吗?怎么成了上课?”

岑三娘看着那人,不急不缓地说:“当差之前,要先学会怎么当差。你们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各人有各人的本事,有的会看粮铺的账,有的会看绸缎庄的账,有的会看当铺的账……可你们知道盐场的账怎么做假吗?知道茶商的账怎么藏钱吗?知道那些达官贵人家的铺子,是怎么把该交的税变成不该交的税的吗?”

堂下安静了。

岑三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两个月,会有十二位先生给你们上课。讲盐,讲茶,讲丝织,讲瓷器,讲当铺,讲钱庄,讲所有你们要查的行业。你们可以互相学。你们当中,有人从前开过米铺,有人管过绸缎庄,有人家里做过茶叶生意。这两个月,你们都是先生,也都是学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两个月后,你们要去查的,是这世上最精的账,最刁的人,最硬的骨头。到那时候,你们会知道这两个月有多重要。”

她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满堂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开始翻手里的册子,有人开始找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掏出纸笔,开始记什么。

沈琼绣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十)

上课。

一千个女人,在一起上课。

沈琼绣活了三十三年,头一回见。

接下来的两个月,沈琼绣每天辰时到演武堂,酉时散学。

她学了很多东西。

第一日是一个瘦小的妇人讲盐课。

第二日,那妇人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山西口音,往台上一站,开口就说:“我娘家三代卖盐,我知道盐商怎么逃税。”

她讲了一上午。讲盐引怎么作假,讲盐场怎么虚报产量,讲盐商怎么和地方官勾结,把该交的税变成“损耗”,变成“折色”,变成一笔糊涂账。

沈琼绣听得手心冒汗。

她管了十年账,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可那些账本上的小手脚,和盐商的手段一比,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第三天,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讲茶税。那姑娘看着比阿因大不了几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袄,头上连根银钗都没有,可往台上一站,眼睛亮得惊人。

“我八岁跟着我爹进山收茶,”她说,“我知道茶农一年能产多少茶,知道茶商能挣多少钱,知道他们怎么把好茶报成次茶,把次茶报成烂叶。”

她讲完,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是谁?”

旁边的人答:“听说是福建那边茶农的女儿,从小跟着爹走山串户,后来嫁了人,男人死了,她带着孩子出来考选,把茶商那点门道全抖出来了。”

沈琼绣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姑娘比阿因大不了几岁。可她已经站在台上,给一千个人讲课了。

而她沈琼绣,三十三了,才刚刚开始学。

第七天,第二十天,第三十五天——

她每天学新的东西。学丝织,学瓷器,学当铺,学钱庄。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台,讲她们从前做过的事。

有一个开过米铺的妇人,讲怎么从米粮的成色看出产地,怎么从产地的收成推算出铺子的进货量,怎么用这个进货量去核税。

有一个管过绸缎庄的寡妇,讲绸缎的行情怎么变,讲苏州和杭州的绸缎差价多少,讲怎么从差价里看出铺子有没有做手脚。

有一个做过茶叶生意的老太太,六十岁了,头发全白,可说起茶来眼睛放光。她讲完,台下的人围着她问了一下午,她也不烦,一个一个答。

沈琼绣坐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谢家,一个人对着账本,一个人算账,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她以为自己很能干,以为自己撑起了天。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世上能干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不过是沧海一粟。

有一天散学,她走在回去的路上,阿因拉着她的手问:“娘,你怎么不高兴?”

沈琼绣愣了一下:“娘没有不高兴。”

阿因抬头看她:“可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女儿。

“阿因,”她说,“娘从前以为自己挺厉害的。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厉害的人太多了。她们会的,娘好多都不会。娘……有点惭愧。”

阿因想了想,说:“那你就学呗。你不是每天都在学吗?”

沈琼绣怔住了。

阿因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那个讲茶的姐姐,她说她八岁就开始学,学了十几年。娘你才学了一个月,不会也是正常的。”

沈琼绣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笑了。

是啊,才学了一个月。

她站起来,跟上女儿,往小院走。

那天晚上,她点了灯,把白天学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十一)

两个月里,沈琼绣最喜欢上的,是一个人的课,那人叫陆令仪。

陆令仪第一次来演武堂的时候,沈琼绣不知道她是谁。只看见堂前走上一个人,穿着绛紫色的官服,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钗,通身气派与旁人截然不同。

她往台上一站,台下上千人,忽然就安静了。

“我姓陆,叫陆令仪。”她说,“尚宫局尚宫,正一品。”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正一品女官。太后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太后和那位一品忠贞侯,这陆令仪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人。

据说这次女官的选拔,就是陆令仪提出的。整个商税新政的细节,也都是她一手拟定。太后娘娘信她,信到可以把国策交给她办。

沈琼绣坐在台下,看着她。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细细的涟漪。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这两个月,我只来讲三次。”陆令仪说,“第一次,讲我为什么要选你们。”

台下有人小声问:“为什么?”

陆令仪笑了笑。

“因为我从前也和你们一样,被困在后宅里,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走的路走不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父亲是有名的大儒,家中藏书万卷。我从小就喜欢看书,尤其喜欢读史。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父亲修书,校对古籍,考据史实,整理先贤的注疏。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她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嫁了人。嫁的是个书香门第的子弟,我原以为他也是喜欢读书的。”

台下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嫁过去之后,我才知道,他喜欢的是我做出来的那些东西被别人夸赞,喜欢别人说‘陆家女儿果然有家学渊源’。可他见不得我真的比他强。我在灯下修书,他在旁边看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陆令仪顿了一顿。

“有一天我出门去看我父亲,回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亮着。我走进去,看见他把我这些年修的书稿,三大箱,五年心血,一本一本扔进火盆里。”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揪。

“我冲上去抢,抢出来几页烧焦的纸。他把我推开,说:‘你一个女人家,修什么书?传出去让人笑话我养不起你,让你做这种男人该做的事。’”

台下有人轻轻抽泣。

陆令仪却没有哭。她只是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回去求我父亲。我父亲是大儒,门生遍天下,我想他总能有办法。可我夫家有些身份,我父亲没有官身,我已嫁做人妇,命便在人家手中,父亲竟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在夫家受尽折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后来是太后娘娘的人找到了我。将我从夫家救出,让我换了一种活法。”

台下静了很久。

有人小声问:“陆大人,那些书稿……还能修回来吗?”

陆令仪摇了摇头。

“修不回来了。那五年修的东西,都是孤本古籍,烧了就没了。但我现在修的东西,更重要,我修的是各州府的方志,是户部的税册。从前修的是书,如今修的是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选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会看账。是因为你们和我一样,你们都是从后宅里爬出来的,爬出来之后,还想爬得更高。”

……

陆令仪第二次来的时候,讲的是怎么查豪强的税。

那一次,她讲了三个时辰。

讲怎么从账本里找出破绽,怎么从破绽里挖出实情,怎么从实情里算出该交的税。她讲得细,讲得透,讲得台下的人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还觉得不够。

讲完之后,有人问:“陆大人,万一查出东西来,得罪了人怎么办?”

陆令仪看着那个人,反问:“你怕得罪人?”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

陆令仪笑了一下。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死了。怕,但还要做——这才是活路。但你们放心,太后娘娘要你们办事,就不会不管你们的性命。你们只管做一把最锐利的刀刃,旁的事情,自有太后娘娘为你们打算。”

……

第三次来,是两个月快结束的时候。

那天的课,陆令仪讲的是历史。

她站在台上,没有拿任何册子,只是看着台下的人,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我们要去查的那些人,是谁吗?”

台下没有人回答。

陆令仪自己答了。

“他们是贵族。是这天下,从汉唐至今,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贵族。”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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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汉唐至今,这些贵族手里握着什么?握着田庄。田庄里有什么?有佃农,有粮仓,有碾坊,有油坊,有酒坊。一粒粮食从地里长出来,到变成银子,从头到尾,都在他们手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过没有,这天下最大的商,是谁在做?”

台下的人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说:“盐商?茶商?皇商?”

陆令仪摇了摇头。

“是贵族。汉唐至今,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田垄里的租谷,是他们的。京城米市的粮价,是他们定的。长江商船运的货,是他们的。边关粮草供应的军需,也是他们经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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