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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身来,盯着吴景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吴专员,你在特务处干了多少年了?三年还是四年?督导室三处的专员,说好听点叫钦差,说难听点就是替人擦屁股的。你以前查的那些案子,贪污、挪用、作风问题,哪一个能拿到台面上说?哪一个能让戴处长记住你的名字?”
吴景中沉默了。这话刺耳,但每个字都扎在了点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郑耀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日本海军的战略走私案,牵涉到的是国防安全,是军事机密,是中日之间最敏感的博弈地带。你要是把这个案子办成了,吴专员,不是升一级的问题,是直接跳两级。”
吴景中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郑耀先最熟悉的光。功利心、野心、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这些东西在吴景中的眼底像火苗一样跳动着。
郑耀先在心里暗笑了一下。
鱼咬钩了。
“当然,”他话锋一转,“这个案子要怎么汇报,是有讲究的。”
吴景中立刻竖起了耳朵,“你说。”
“第一,图纸的事不能多提。白磷引燃、图纸毁坏这件事,在报告里一笔带过就行。火灾是意外,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我的责任,是法租界方面安保失职。重点要放在你来上海之后的新发现。”
“对对对,”吴景中连连点头。
“第二,你遇刺的事要重点渲染,但不能说得太狼狈,要说得英勇。你是在追查走私线索的过程中被日方察觉,对方为了灭口派出了海军特务班的精锐杀手。你临危不惧,在我方特工的掩护下成功脱险,同时保全了关键证物。”
“对!”吴景中的眼睛越来越亮。
“第三,”郑耀先伸出三根手指,“你要在汇报的时候,把走私案的规模再往上提一提,不要说‘一批无缝钢管’,要说‘一条从德国经上海转运至日本本土的战略物资秘密通道’。格局要大。你查的不是一船货,是一条线,一条日本海军的生命线。”
吴景中已经完全被带进去了。他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开始飞速地记录要点。
郑耀先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样子,心里比那杯热水还滚烫。
这个人,从戴笠派来追查图纸案的一条猎犬,已经彻底变成了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心甘情愿、乐在其中的棋子。
他在心里默默盘了一下接下来的局面。
图纸案,死了。吴景中会帮他把这件事彻底埋进土里。
走私案,活了。这个虚构的惊天大案会在吴景中的口中变得越来越真,越来越大,大到戴笠不得不重视,大到南京不得不投入资源去追查。
而真正需要保护的东西,陆汉卿的安全、地下党的情报网络、“甲种清除令”的秘密,全部隐藏在这团精心编织的迷雾之后,谁也看不见。
吴景中写了大约半个小时。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递给郑耀先过目。
郑耀先扫了一遍,挑了几处措辞不够严谨的地方帮他改了改,然后把本子还给他。
“不错。回去之后你先写正式报告,我帮你润色,不过有一点你记住。”
“什么?”
“在戴处长面前汇报的时候,不要太激动,也不要太平淡。你要表现出一种‘劫后余生但使命必达’的状态。让他觉得你是一个能扛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邀功的人。”
吴景中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车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火车穿过了一片旷野,铁轨的咣当声单调而有节奏。对面铺位上,吴景中抱着公文包终于睡着了,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满足。
郑耀先没有睡。
他侧躺在铺位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火车正在穿过苏南平原。远处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那是某个不知名的村庄。
他在心里想着接下来的南京之行。
戴笠召他回去,表面上是吴景中述职需要他随行配合,但郑耀先太了解戴笠了。那个人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
召回上海区副区长,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至于是什么信号,进了鸡鹅巷大门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围巾拉到了鼻子以下。
窗外的黑暗里,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更大的灯火。
南京快到了。
凌晨五点十二分,专列缓缓驶入了南京下关车站。
天还没有完全亮,站台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个穿铁路制服的搬运工蹲在月台边缘抽烟打盹,对停靠的专列毫不在意。
郑耀先先下了车。
他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南京清晨的空气。比上海的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法国梧桐落叶的苦涩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桂花尾香。
吴景中紧跟着下了车,抱着公文包,左顾右盼。
“怎么没人来接?”吴景中嘟囔了一句。
郑耀先没回答。他的目光已经扫到了月台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门开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他们走过来。
那个人个子不高,身材偏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挂着一种温和到近乎亲切的微笑,像是邻家的好好先生,
但郑耀先认识这个人,
不只是认识。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几乎不亚于对戴笠的了解。
鸡鹅巷的大总管,特务处总务处长。
毛人凤。
“耀先兄!”毛人凤老远就扬起了手,声音热络得像在迎接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辛苦辛苦!上海那边听说闹了好大的动静,处座一直挂念着你。来来来,车在那边,先上车再说。”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郑耀先的手,握得很紧,摇了三下。
郑耀先也笑了,笑得从容、得体、滴水不漏。
“人凤兄,你怎么亲自来了?这么大清早的,折煞我了。”
“哪里哪里!你是立了大功回来的嘛,当然要我亲自接。”毛人凤松开手,转向吴景中,“这位就是吴专员吧?久仰久仰!景中兄在上海吃了大苦头啊,处座都知道了,非常心疼。”
吴景中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都是分内之事。”
毛人凤笑眯眯地拍了拍吴景中的肩膀,然后转身引着两人往黑色福特走去。
郑耀先跟在毛人凤身后,看着他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以及后脑勺上那片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知道,从踏上这个月台的那一刻起,游戏规则就已经变了。
上海的对手是日本人,是林默寒,是明枪暗箭、血肉横飞的生死搏杀。
南京的对手不一样。
南京的对手微笑着递茶,微笑着寒暄,微笑着把刀尖藏在糖纸里面。
比子弹更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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