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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年,甲午战争爆发了。——
泥鳅不知道甲午战争是什么,只知道京城突然多了很多穿灰军装的兵,街上到处贴满了黄纸告示,米价涨了三成,猪肉涨了一半。
翠妈骂骂咧咧:“打什么仗!洋人的炮船一来,你们这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醉月楼的生意淡了很多。客人少了,姑娘们的收入也少了。翠妈开始克扣伙食,每顿的菜从四个减到两个,从两个减到一个。刘婶偷偷把自己的馒头分一半给泥鳅,柳如烟也省下自己的口粮,母子俩你推我让,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吃。
泥鳅开始长身体,吃得越来越多。他看着母亲碗里的稀粥,自己碗里的干饭,心里不是滋味。
“娘,你吃。”他把饭拨到母亲碗里。
柳如烟拨回去:“娘不饿,你吃。”
“你骗人。你每天只吃一顿,你以为我不知道?”
柳如烟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泥鳅不说话,低头扒饭。他扒了两口,突然说:“娘,我去挣钱。”
“你挣什么钱?”
“我可以去街上卖艺。我会翻跟头,会打算盘,会背三字经。那些说书的都说我口才好。”
柳如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泥鳅,你记住,你才九岁。九岁的孩子不该想挣钱的事。你该想的是玩,是读书,是长大了要干什么。”
“我想挣钱养你。”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泥鳅的头:“等你长大了再养娘。现在,娘养你。”
泥鳅没有听母亲的话。
第二天,他开始在街上捡破烂。废纸、破布、碎铜烂铁,攒到一定数量就卖给收破烂的老孙头。老孙头看他年纪小,每次多给他两个铜板。
他还学会了偷。不是偷东西,是偷听——偷听茶馆里的说书,偷听路人的谈话,偷听洋教堂里的布道。他把听到的东西记在脑子里,回来讲给柳如烟听,逗她笑。
“娘,今天我在茶馆听人说,咱们的水师在黄海打了败仗。有个叫邓世昌的管带,开着船去撞敌人的船,没撞着,自己沉了。他养的狗想救他,他按着狗的头一起沉下去了。”
柳如烟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那是个忠臣。”
“忠臣有什么用?打了败仗,死了也白死。”泥鳅说。
柳如烟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孩子不像九岁。他眼里的东西,太沉了,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光绪二十一年,泥鳅十岁。
柳如烟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她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咳两声,后来越咳越凶,有时候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刘婶说:“如烟,你得看大夫。”
柳如烟摇头:“看什么大夫,没病也看出病来。就是着凉了,过几天就好。”
但她没好。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白里透红的皮肤变得蜡黄,原本丰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像变了个人。
翠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柳如烟是她的摇钱树,要是病倒了,损失大了。她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把翠妈拉到一边说:“这位姑娘的病,是痨病,不好治。得静养,得吃好药,不能再操劳了。”
翠妈的脸白了。痨病,那是要死人的病。
柳如烟自己也知道。她不再接客了,每天躺在床上,喝药、咳血、睡觉。泥鳅守在床边,端水喂药,擦身换衣,九岁的孩子做起了大人的事。
有一天,柳如烟突然坐起来,对泥鳅说:“把琵琶拿来。”
泥鳅把琵琶递给她。柳如烟抱在怀里,拨了一下弦,琵琶发出一声闷响,不像以前那么清亮了。
“娘教你弹琵琶。”柳如烟说,“你娘靠这个吃饭,你不能只会偷。”
泥鳅坐在床边,学了一下午。
琵琶比算盘难多了。手指头不听使唤,按弦按得指尖发红,拨弦拨得手腕酸疼。但泥鳅没有说累,母亲教多少,他就学多少。
“你手指长,天生是弹琵琶的料。”柳如烟说,“要是能找个好师父,说不定能成大家。”
“我不要成大家。”泥鳅说,“我只要学会娘会的曲子。”
柳如烟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她教了泥鳅三首曲子:《梅花三弄》《阳关三叠》《十面埋伏》。
《梅花三弄》是清雅的,《阳关三叠》是伤感的,《十面埋伏》是激烈的。柳如烟说:“这三首曲子,代表了三种人生。清雅的人生,伤感的人生,激烈的人生。你以后要过哪一种,你自己选。”
泥鳅说:“我选第四种。”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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