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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越过斑驳的砖墙,给军区子弟小学的铁栅栏门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橘红。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下课铃声,原本寂静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穿着海魂衫丶碎花褂子的孩子们像是一群出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涌出教学楼,朝着校门口飞奔。
贺少衍身姿笔挺地站在一辆军用吉普车旁。
男人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穿那身令人敬畏的军装常服,而是换了一件质地硬挺的白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扎进深色的黑色裤里。尽管这身打扮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冷厉,但他那优越的骨相丶高大伟岸的身材,以及周身那种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矜贵与自持,依旧让路过的家属和老师们频频侧目。
他目光深邃,在一群高矮不一的孩子里精准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爸爸!」
一道稚嫩清脆的童音穿透了周遭的嘈杂。
贺沐晨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踩着一双半旧的白球鞋,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开心地从校门里蹦躂了出来。五岁的孩子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软发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那双酷似叶清栀的澄澈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
贺少衍冷硬的面部线条在这一刻彻底柔和下来。
他往前迈出两大步,长臂一伸,稳稳地将扑过来的儿子接进怀里。小小的身体带着一股属于孩童特有的丶暖烘烘的奶香味,混合着阳光暴晒后微尘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撞进了男人的胸膛。
贺少衍双手托住贺沐晨的腋下,手臂肌肉绷紧,一把将孩子高高举起,顺势抱进臂弯。
男人低下头,下巴在儿子细嫩的脸颊上蹭了蹭,低头在他带着汗珠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爸爸今天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贺少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我们不在食堂里吃了。」
贺沐晨搂着男人的脖子,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我们去哪里吃呀,爸爸?」小男孩兴奋地晃了晃悬空的两条小短腿,满脸期待。
「去镇上的国营饭店。」贺少衍抬起生着粗茧的拇指,动作轻柔地擦去孩子鼻尖上的汗珠。
「好呀好呀!」贺沐晨高兴地拍起了小手,「我要吃烤鸭!大胖说国营饭店的烤鸭会流油,可香了!」
看着儿子这副馋猫似的模样,贺少衍唇角向上牵了牵,勾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行。」男人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拉开吉普车的车门,「今天就给我们的沐晨点一只烤鸭。」
引擎轰鸣,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驶出了家属院的岗哨。
海岛的码头总是充斥着一股腥咸的海风味和柴油燃烧后的刺鼻气息。
落日的余光将整个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波光粼粼。码头上人来人往,穿着粗布短褂的渔民扛着沉重的渔网穿梭其间,几只海鸥盘旋在桅杆上方,发出高亢的鸣叫。
一艘略显陈旧的木制渡船停靠在水泥桩旁,随着涌动的海浪上下起伏。
贺少衍牵着贺沐晨的手,走到售票的小木亭前。
「同志,两张去镇上的船票。」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递了过去,「一张全票,一张半票。」
售票员手脚麻利地撕下两张花花绿绿的纸质船票,连同找零的硬币一起推了出来。
父子俩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跳板,上了渡船。
「首长,带孩子出去转转啊?」掌船的老大爷认出了贺少衍。大爷一边解开缆绳,一边善意地出声提醒,「咱们这渡船晚上七点半就要停运了,您带孩子玩归玩,可千万记得早点回来。错过了末班船,就只能在镇上的招待所对付一宿了。」
贺少衍微微颔首,深邃的眸光沉静如水。
「知道了。多谢。」
伴随着柴油发动机一阵沉闷的「突突」声,渡船缓缓驶离了码头,在平静的海面上犁开一道翻滚的白色水槽。
贺少衍牵着儿子,在船尾一张长条木凳上坐下。
海风毫无遮挡地迎面扑来,吹得贺沐晨那一头软发乱糟糟地翘着。小男孩却毫不在意,两只小手死死扒着生了锈的铁栏杆,努力踮起脚尖,新奇地看着不断倒退的海浪,以及远处那座正在一点点变小的海岛。
作为南方军区最核心的军事防区,贺少衍平日里的事务繁重到了极点,肩上扛着整个海防线的安危。在过去的那几年里,贺沐晨也只有在过生日的那一天,才能得到一份殊荣——由父亲亲自牵着手,坐船出岛,去外面的镇子上转一转。
其实,所谓的外围,不过只是一个依附着军事基地发展起来的渔业小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一个供销社,一间国营饭店,加上几家零星的理发铺和杂货店,半个小时就能逛到头。
可对于常年生活在管理严格丶单调枯燥的家属大院里的五岁孩子来说,岛外的一切都是鲜活且充满吸引力的。
贺少衍没有出声打扰儿子的兴致。
男人交叠着修长的双腿,脊背放松地靠在斑驳的木质舱壁上。黑眸透过腥咸的海风,静静地注视着岛上那座矗立在半山腰的部队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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