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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十字架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妻子,此刻正毫无知觉地躺在那座建筑物里。
倒计时的沙漏声在贺少衍的脑海里一下下敲击着。距离明晚十一点,还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
男人的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宽大的手掌无意识地覆在膝盖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半个小时后,渡船在镇上的码头靠岸。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门面里亮起了昏黄的白炽灯。
贺少衍牵着贺沐晨,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飘散着海鲜腥味的巷子,来到了镇上唯一的那家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声鼎沸,充斥着大声划拳和杯盘碰撞的声响。墙上的小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供应的菜品。
贺少衍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只最肥的烤鸭,又点了一份清炒菜心和两碗米饭,将粮票和钞票一并递给那个胖乎乎的服务员。
父子俩在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坐下。
这里刚好能避开大堂里浑浊的菸酒气,透过擦得不太乾净的玻璃窗,还能看到外头漆黑的海面上点点闪烁的渔火。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烤鸭被端上了桌。烤得枣红油亮的鸭皮散发着诱人的焦香,旁边配着切得细细的葱丝丶黄瓜条和一小碟浓稠的甜面酱。
贺沐晨坐在高高的木椅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开心地前后晃荡着。
小男孩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烤鸭,却乖巧地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去抓。
贺少衍拿起旁边粗糙的草纸,仔细擦乾净筷子,随后夹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摊在掌心。男人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夹起两块连皮带肉的烤鸭,蘸满甜面酱,铺上葱丝和黄瓜,卷成一个精巧的小筒,递到儿子的嘴边。
「吃吧。」
贺沐晨嗷呜一口咬了下去。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脸颊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囤积过冬食物的小松鼠。
「慢点嚼,别噎着。」
贺少衍抽出手帕,替儿子擦去嘴角的酱汁。男人面前的米饭一口没动,他只是维持着耐心的姿态,一遍遍重复着卷鸭肉的动作。
看着儿子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满足笑容,贺少衍只觉得胸腔里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刀片,随着呼吸,在五脏六腑里来回翻绞,割得他鲜血淋漓。
半只烤鸭下肚,贺沐晨终于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吹拂的海风和远处黑压压的海景。
「爸爸。」小男孩突然收回视线,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饭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吃完饭,去一趟那边的供销社。」
贺少衍正端着搪瓷茶缸喝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男人放下茶缸,幽深的目光落在儿子稚嫩的脸庞上。
「去供销社做什么?」他放缓了语调,「你要买什么东西吗?文具盒还是小人书?」
贺沐晨认真地摇了摇头。
五岁的孩子伸出自己油乎乎的小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两下,抬起头,那双澄澈的大眼睛直视着父亲。
「我要给妈妈买一盒雪花膏,就是那种香香的丶擦脸的。」
「妈妈躺在病床上好久好久了。」孩子垂下眼睫,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今天护士姐姐给她翻身的时候,我摸了她的脸。妈妈的脸都乾巴巴的,一点都不滑了。大院里大胖的妈妈每天都擦雪花膏,脸可白了。我也想给妈妈买一盒,等她擦了香香的雪花膏,变得漂漂亮亮的,肯定就会醒过来了。」
周遭嘈杂的人声丶碗筷的碰撞声,在这一瞬间轰然褪去。
贺少衍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高大的身躯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钉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喉咙里那团浸水的棉花再次堵了上来,涨得他鼻头发酸。
他盯着桌面上那盘剩下的烤鸭,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沐晨。」
他伸出长臂,将儿子那只小小的手掌整个包裹进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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