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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破土(第1/2页)
七月廿二,宜动土。老周头翻着黄历,念了这么一句。
其实哪用得着黄历。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城东官道起点的空地上,人已经站满了。何里正领着一队,田柱子领着一队,崔石匠带着他的徒弟蹲在石堆边,老焦赶着一辆牛车,车上码着新打的镐头、铁锹、铁钎,铛铛响了一路。张婆子把饽饽摊支在路边,油锅滋啦滋啦响,老远就闻着香。
陈野走到人群前头,没说话。他接过老焦递来的镐头,掂了掂,抡起来,往地上刨了一镐。
土很硬。镐头砸下去,火星子溅起来,震得虎口发麻。
他拔出镐头,又刨了一镐。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何里正扯着嗓子喊:“开工!”田柱子领着人,嗷嗷叫着冲上路基。崔石匠的徒弟抡起大锤,第一声破石的脆响,从山根底下传回来。
石头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东家!您咋自己抡上了?您那手是写字的!”
“手是干活的。”陈野把镐头还给他,擦了擦手上的土,“分段包干。北沟村管头五里,西河湾管五到十里。每段一个工头,立木桩为界。谁的地段,谁负责夯平。夯不平,返工。”
石头听得一愣一愣:“这……这不是分地吗?”
“就是分地。”陈野说,“自己的地,自己出力。路也一样。”
何里正听了,捋着胡子点头:“大人这法子好。人人有份,人人上心。俺们北沟村,头五里包了!”
陈野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王有田挤在边上,五十二岁的人了,扛不动镐头,又舍不得走。他招了招手:“王先生,你认字,来记工账。一天一人,几个工,记清楚。旬末发粮,就照你账上的数。”
王有田眼睛一亮,赶紧应了。人群里又挤出一个后生,白净面皮,正是县试案首罗玉章。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大人,学生干不了重活,想跟着王先生搭把手,记记账,认认人。”
陈野看了他一眼:“罗案首也来修路?”
“路是百姓的路。”罗玉章说,“学生读圣贤书,也该出份力。”
陈野点点头:“跟王先生搭伙。记工账,一个也不许记错。”
修路这活儿,看着粗,门道深。
陈野蹲在路基上,教人怎么垫土。先铺碎石,再铺灰土,一层一层,洒水夯实在。三合土的比例,石灰三成,黏土四成,沙三成。他一边说,一边拿脚踩实一块,让老焦拿镐头砸:“砸不动,才算成了。砸得动,返工。”
“大人,为啥非得垫石灰?”有后生问。
“石灰杀潮。”陈野说,“土路怕水,水一泡就烂。垫了灰,水进不去,路就经踩。官道是给牛车走的,不是给羊走的。”
人群里笑成一片。
半个月工夫,官道修出了十里,正好修到岔路口。
路修到哪,人气就跟到哪。柳家坳的采药人背着一筐黄芪,头一回不用翻山,直接沿着新路挑进了县城,卖了个好价。他蹲在路边数铜板,数一遍,笑一遍,末了抹了把脸:“俺采了二十年药,头一回觉着,这药值钱。”
货郎再进山,挑着担子走在平路上,逢人就讲:“新路!陈大人修的!不陷轮子不崴脚,老子走了二十年的烂路,头一回走得这么痛快!”
八月头上,西河湾王老三家嫁闺女,花轿特意绕了二里地,走官道。抬轿的四个后生一路小跑,轿子里的新娘子笑出了声。鞭炮炸在路边,惊起一群麻雀。
张婆子的饽饽摊,一天能卖出去三屉。她逢人就说:“老身说啥来着!路一修,人多了,饽饽都不够卖!”
老刘也来出工了。他脚踝上的伤早好了,抡镐头抡得比谁都欢。歇晌的时候,他蹲在陈野旁边闷声说:“大人,俺这脚,是顾大夫治好的,药钱是您垫的。俺没别的本事,出把子力气。这路,俺能修一辈子。”
“修一辈子路?”陈野看他。
“修一辈子。”老刘说,“路好,啥都好。”
陈野没接话。他望着路基上那些弯腰的人影,忽然觉得,这才是他该干的事。九十岁那年,他在报告厅里讲了一辈子人类寿命,讲的是怎么让人活得更久。如今他蹲在这条土路上,干的却是另一桩事:让活着的人,过得更好。
石灰窑那边,郑三加了座新窑。白天黑夜轮着烧,灰堆得像小山。按陈野的吩咐,他把山坳里那种青灰色的石头单挑出来,烧透了,磨成细粉。头一炉出来,郑三舀了一瓢水试了试,愣了:“大人,这灰遇水,咋越结越硬?”
“烧透了就是这性子。”陈野说,“用这个砌涵洞。涵洞砌结实了,雨水冲不垮,路就经得住。”
三天后下了场雨。土路上到处是烂泥,唯独新砌的涵洞口,灰浆结得铁硬,滴水不漏。崔石匠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咂着嘴:“俺打了三十年石头,没见过这么神的灰。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气。”
陈野没解释。有些东西,用出来的比说出来的快。他看着涵洞,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这灰要是再多烧些,铺在路面上,雨再大也冲不烂。那时候,官道就真是官道了。
修到岔路口,卡住了。
城东赵家山场那段。刘三带着七八个看山人,横在便道上。手里拿着锄头铁锹,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领头的看山人扯着嗓子喊:“这段地是赵家的!县里修路,不能修到人家地里头!”
工人们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野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他走到刘三跟前,站定,没说话。
刘三被他看得发毛,硬着头皮把手条掏出来:“陈大人,您看看,这是前任县太爷亲笔批的。赵家当年垫路,花的是自家的银子,这段地,早就是赵家的了。”
手条皱巴巴的,字迹潦草,落款处只有一个画押,没有县印。
陈野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接话。他回头,朝人群外招了招手。
老周头挤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的东西,用油纸裹了三层。陈野接过来,当众打开,是一卷发黄的文书,上头端端正正盖着县衙的大印。
“刘管事。”陈野说,“按大夏律,田土文书无县印,不得为凭。你手里这份手条,做不得数。可县衙这儿,有一份文书,三年前批的,上头有印。老周头,念。”
老周头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青石县正堂为便道事:赵氏出资垫修城东官道便道,准其收取借道费三年,以抵工料。三年期满,便道归官,永为官路。此批。”
念完,人群里嗡的一声。
“三年期满!”何里正第一个反应过来,“今年,正好满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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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的脸刷地白了。
“借道费收了三年,赵家的工料钱,早抵回来了。”陈野把文书卷好,声音不高,可四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儿起,这段路归官。通行无阻,一文不收。”
看山人面面相觑,锄头铁锹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们回去跟赵老板说一声。”陈野说,“就说本官说的:他当年垫路的情分,县里记着。工料银子,折二十两,明儿到县衙来领。”
刘三灰着脸,带着人撤了。
晌午刚过,赵满仓来了。
他没带人,一个人,摇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晃到工地上。路过新修的路基,还蹲下摸了摸夯土,点了点头:“陈大人,好手艺。”
陈野站在路基上,看着他,没说话。
赵满仓直起身,笑呵呵的:“陈大人,老朽在县里住了几十年,没见过这么修路的。又是石灰又是石料,好大的手笔。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这修路的银子,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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