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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门环响起时,东院的药才煎到第二沸。
来的是吏部核籍吏,身后跟着两名抱册书手。他们没有带复爵诰文,只带了一份撤谳移办单,要核谢氏旧籍里哪些名字因十五年前的判词被削,哪些人的旁注已经转入后册。
曹嬷嬷把人请到前厅。谢无咎也要过去,起身时右腕刚撑上椅沿,便被沈照檀按了回去。
“核籍问的是旧册,不是看你能不能走。”
“总该由谢家人在场。”
太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还没死,算不算谢家人?”
谢无咎只得重新坐下。太夫人拄杖进屋,拿走曹嬷嬷备好的旧谱副本,临出门又吩咐沈照檀:“看着他把药喝完。前厅有我,轮不到一个昨夜才回家的人逞能。”
核籍从辰初问到午后。结果没有一句“尽复旧观”。谢氏主支旧名可以依据撤谳文消去罪籍旁注,已经亡故者须另核年月;分支中因旧案离散、改籍或出继的,不能由主家一纸代领。爵位旧册只记撤谳已到,复不复、复到哪一代,还须依旧爵册另行核封、再奏。
户部的旧产清单来得更慢。十五年间,旧宅有的仍由官署占用,有的已经折价抵没,有两处田庄转手三次,现持者并非当年受领人。撤谳能够撤掉没产的依据,却不能让后来的买卖和修建凭空消失。每一处都须查估价、受领和现状,再分别返还或折补。
太夫人听完,只让曹嬷嬷把回单收好:“一件件办。谢家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个月。”
谢无咎没有提出先复哪一处,也没有问军职。北境军务与谢氏旧案本就是两件事;旧谳撤销,使他不再背负通敌之名,却不会把一枚将印从天上落回他手里。
同日送到的还有一份清案状态抄。赵衡名下仍记分辖期间月簿、用印与母牍离署待答;京中两种后成文字继续追形成来源。宁远侯府一栏已有一项落地:裴行舟交出南夹库钥匙,停止一切涉库差事,官问后擅改持守与答纸前后不一移御史台议责;至于十五年前谁承领官牍,仍留空待查。现时处分与旧案责任各占一行,没有借其中一行填满另一行。
谢无咎看过后,在知悉栏按下左手印,没有申请把三案并成“构陷谢氏”一题。
沈照檀问:“不觉得轻么?”
“若拿我的撤谳替别人定罪,与旧卷拿九人疫亡替谢家定罪,有什么不同?”他把纸推回原处,“他们该答的,一件也不能少;还没证成的,也不能因我今日无罪便补成。”
沈照檀把状态抄另放一夹,没有收入谢氏撤谳卷。金殿上的分层并未随着人回家便作废,这几张薄纸仍须各走各的路。
沈照檀把这些来纸分作三夹:旧籍、旧产、旧爵。写到第四张签时,她另取一只空夹,在封面落下“无名九人”。
五日后,那只空夹有了第一份纸。
大理寺依定谳第三条拟出北行续牒,请雁回关按冬月十一至十四的棚号、仓号和收置时段,续查当年营册、义冢簿、军户迁籍与附近医棚旧记。牒中保留“死因未定”,既不沿用疫亡,也不改写为毒杀。
随牒另附一份认领告示。初稿写的是“查承平十二年冬疫亡无名军卒亲属”,沈照檀看到节录后,当即在知悉回条上提出异议:疫亡正是尚未证成的旧说,不能为了让百姓容易看懂,又悄悄写回标题。
承办书吏第二日送来改稿,删去“疫亡”,改成“查承平十二年冬北地棚所无名死者亲属”。九人的身份仍不确定,告示也没有把他们全写成军卒,只列可公开的时段、棚区和认领所需凭据。
谢无咎用左手压着纸角,读了两遍:“官牒到关,再分去旧营和附近州县,少说要一个月。十五年间军户散迁,只等官门回报,未必等得到名字。”
“所以我让济春堂旧有的北路采买联络药栈也留意。”沈照檀道,“那些药栈各自经营,并非济春堂分号;只借原有药材往来递告示,不问案情,不替人写死因。若有人来认,替他们找里正、保人,写明亲属关系,再送去官门。”
谢无咎抬眼:“什么时候安排的?”
“复谳请页刚批的时候。”
“那时你还不知道第三道裁语会不会立。”
“若不立,便用药栈找到的人继续请。立了,只是少绕几道门。”
她说得平静。谢无咎却明白,她在等金殿裁决时已经为最坏的结果备好另一条路:不碰官卷,也不向人买证,只把认领的门路送到可能尚在人世的亲属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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